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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6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广元日报

风物手记

日期: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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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明月峡       上一篇    下一篇

□李林茹

樱桃

窗外日光漫过白纱,轻覆在面颊。我揉了揉眼,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墙外传来一串孩童的嬉笑声,这般清亮调子,竟像隔了很远的年月。

老家门前有一棵樱桃树,每年春天先开出白色的花骨朵,然后慢慢舒展花瓣,最后花瓣掉落长出果子。那个时候我和哥哥天天蹲在树下,望着它,盼着快点结出红色的果子。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抓起树上还又青又小的果子塞进嘴里,有点涩涩的。没有成熟的果子不好吃,不过还是一颗颗地往嘴里塞。

等了一天、两天、三天、五天,半个月之后,它总算是长大了,果子变得通红透亮。

哥哥爬到树上,在树中间用破雨伞的伞面搭了一个小帐篷。半倚在树枝上,随手一扯,就将长满樱桃的树枝喂到嘴边了。

我在树下望着他,双脚不停地往上蹦,连片树叶都没碰上。他在树上哈哈大笑,我攥紧双手默默进屋了。

不一会儿,就传来“竹笋炒肉”的声音,夹杂着哥哥尖锐的惨叫声。我坐在树荫下,捧着碗樱桃,看着他龇牙咧嘴的模样,也学着他哈哈大笑。

绣球花与风雨兰

我家门前筑了一个花坛,种满了绣球花。这几天花朵全都绽放开了,一层叠着一层,艳红的花朵一朵朵点缀在枝头。

轻轻抚摸着花瓣,再低头看盆栽里的风雨兰,只生着稀稀落落几枚青叶,不由得叹了口气。

下午时,天空忽然传来几声怒吼,不一会儿,大颗大颗的雨滴砸在地面。也不知道天空究竟积攒了多少怒意,这场雨断断续续下了四天。

这几天看着那些掉落的绣球花瓣,我给它们遮了篷布。

雨停了,我来到花坛边,看着只剩几片残破的花瓣还星星点点地贴着枝头,又不由得叹了口气。

咦,脚下的风雨兰怎么变样了?枝条上撑出了一朵朵粉红的花骨朵,紧紧地包裹着里面的花蕊,中间的几朵已经先一步舒展开来,露出了黄黄的肚子。

我摸了摸它的花瓣,再看向旁边枝头上残存的几瓣绣球花,难道它没有承受天空的怒意吗?

豆浆油条

我家楼下有家早餐店。下雨天,我总是喜欢去吃一碗豆浆油条。

刚出锅的油条金灿灿的,表皮零星坠着滚烫的油珠。轻轻将它撕开,浸入热豆浆,小口咬下,外软内脆,豆汁在口中漫开。豆浆清甜温润,恰好冲淡油炸的厚重油腻。

吃到最后,整根油条完全浸软,入口暖暖糯糯,和起初外软内脆的口感全然不同,自有一番柔和清甜。

将最后一口豆浆饮尽,腹间一片温热。

这一碗,吃得舒心。

凉面

小时候,广元凉面一小碗五毛钱。

早上拿着父亲给的早餐费,急匆匆地跑进凉面店,对着老板高呼:“阿姨,给我打包小碗凉面。”

站在外间,我下意识地探头往里看。白里透亮的凉面,表皮刷上一层金灿灿的清油,一整块面皮在闸刀下变得根根分明。装入碗中,各种调料加入,面条一下就变得多彩,尤其是一大勺红油淋在上面,更是增添了鲜活。

我迫不及待地从老板手里接过,一手提着塑料袋,一手在袋子底部揉搓,让凉面迅速入味。

走一步,停下来,嗦一根。软糯的面条,伴着红油的香辣、花椒的微麻,混着蒜水的清爽,在口中互相交融。

就这样,一根一根地,吃完了所有面条。然后在塑料袋底部,咬开一个小口。仰着头,让汁水顺着破洞滑入喉中,没有了面条的米味,汤汁更加浓郁,像一种别样的饮料。

直到最后一口汤汁喝完,我才舍得扔掉袋子,走进学校。

黑石坡

提到黑石坡,就浮现出小时候调皮时,爷爷对我说的,“你再不听话,就把你丢到黑石坡喂狼”。那时候非但不怕,反而站在河岸,望着远处近乎看不见的黑石坡,想着:那里真的有狼吗?它真的会吃我吗?

今天一位朋友突然提出去黑石坡露营,我想起儿时的好奇,欣然应允。

抵达黑石坡后,朋友忙着张罗吃食,我独自往山林走去,想去寻儿时那道问题的答案。

台阶两侧林木连绵,一路漫着草木清香。一眼往上,看不见道路的尽头。林中传来几声清脆的鸟叫声,抬头望去,成群的鸟儿正互相追逐嬉戏。顺着台阶缓缓向前,只看见高大的树木,盛开的野花。直到走到终点,都未曾看见狼的身影。

下山后,给朋友说起,她哈哈大笑:“你还真信啊,那不过是大人吓唬我们的。”

原来,黑石坡从来都没有狼。

油泼面

前几天,去到西安,当地的朋友给我推荐了西安油泼面。我吃过武汉的、四川的油泼面,西安的还未吃过,值得一试。

于是来到面馆,叫了一碗油泼面。片刻,老板上了脸大的一碗,可真实在。

西安的油泼面,不同于其他地方。它是面为本、料为辅。宽厚手工扯面是绝对主角,辣椒面、蒜末、花椒平铺在干面上,滚烫菜籽油骤然浇下,只瞬间便激发出辣椒、蒜、花椒纯粹的干香。碗底仅少量醋盐提味,无厚重酱料。

拌匀之后,油香、椒香全部牢牢锁在宽面的肌理里,一口下去,所有的香味只为衬托出面条本身的筋道麦香。这一口面,有着黄土高原的厚重与务实。

我不由想到广元的油泼面,大多都是用小碗。面用的也是圆滚细面,过水沥干,不像西安面厚重,自带清爽口味。面条上铺满提前炒香的臊肉末,撒上辣椒面、花椒面。热油一激,红油、肉臊融合。

拌匀之后,面条既挂住冲鼻的椒麻辛香,又裹着油润肉臊,一口面里麻辣、咸鲜、肉香层层递进,是独属于我们广元人的爽朗中藏着细腻的风情。

而武汉的油泼面,细碱水面沥干水分,热油只为化开浓稠芝麻酱。醇厚酱香紧紧裹住每一根面条,风味温润绵长,藏着江城柔和绵长的气韵。

一碗油泼面,不同地方的味道,都藏着独属于各方水土的风味人情。

烤红苕

大雨来得仓促,花坛残余的几瓣绣球被雨滴逐一敲落,吸饱雨水后便软塌塌贴住石面,那深褐色水痕顺着缝隙慢悠悠地晕开。

湿意穿窗而入,混着淡橘叶的清苦与泥土腥气,裹在脖颈手腕,也浸在广元雨季独有的沉闷里。

想起幼时这样的大雨天,我总拽着哥哥衣角,守在灶台看大妈做饭,不肯走。然后趁大妈转身,我们赶忙在墙角处,捡起三根红苕埋进热灰深处。

等大妈进堂屋忙活,哥哥赶忙伸手去掏,指尖烫得直吸气,也舍不得丢开,捧着红苕在掌心来回翻动。用指腹蹭破一层薄皮,便能看见红苕被热灰烘得泛红。等到外皮降温不粘手,哥哥先递给我个头最饱满圆润的那根,回身弯腰又去摸余下两根。

炭灰的温热从哥哥手上传到我的掌心,一阵细碎喜悦。红苕的焦甜漫过来,我低头凑近温热的红苕皮。焦脆的红苕皮轻轻一剥便开,露出金黄的“肉”,仿佛淌出的蜜油一样,滑入喉咙绵软甜润。那滋味,现在一想便忍不住口水吞咽。掌心那阵灼热仿佛还残留着似的,驱散了如今的湿闷。

雨丝渐渐轻柔,天边阴云散去大半。歇了片刻,我缓缓关上门窗,出门去买烤红苕。

布谷鸟

漫无目的地看着窗外,瞄到电线上落着几只小鸟。它们顺着电线来回踱步,歇息时,脚下一晃便扑腾翅膀稳住身形,安安静静,一声不啼。

望着它们,我忽然想起一种鸟——布谷。已经许多年,不曾听见它的鸣叫,也未曾见过它的踪影了。

小时候的初夏,布谷声是我和哥哥固定的晨钟。天刚蒙蒙亮,便有薄雾裹着草木湿气漫满院落,林间也准时传来绵长的“布谷——布谷——”,一声叠着一声,催着我们起床穿衣上学。那声响清亮悠远,隔着土墙都能清晰落进耳朵。

中午,跑到浅河滩捞蝌蚪,也能听见它在两岸“布谷——布谷——”,仿佛在说:“赶紧回家。”每次听见这个声音总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于是赶紧扔掉装蝌蚪的瓶子,回家午休。

傍晚,大伯大妈收拾着院坝里晒着的麦子,总算见着布谷鸟的真容了。只见它昂着头,拖着长长的尾巴,时不时地踢几脚地上的麦粒,再用尖尖的嘴巴去啄饱满的麦粒。大妈拿着棒去撵,它便迅速扑腾冲上天空,留下一串串“布谷”声,就像打了胜仗的将军一样。

那会儿,布谷鸟好像无处不在。摘桃子的时候能够听见它在耳边鸣叫,割麦子的时候能够听见它在山谷蜿蜒,上山能够看见它在树林顶部盘旋,下河能看见它在一望无垠的空中肆意穿行,展示它的风姿,吸引它的伴侣。

这会儿回过神来,我忽然发现,已然很多年未曾听过“布谷”声了。是我长大了,布谷鸟不再回来,还是我这里不再吸引它驻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