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椿悦
2008年春,父母带着尚在襁褓中的我首度回到了那个名为“根的地方”——三堆镇松柏村。
彼时,尚无完善的公路,唯有嘉陵江澄澈蜿蜒的河水。如今的我想象着一家人乘船漫水而行,船上及沿途的旖旎风光:船夫的山歌混着乡音,船上汇集着形形色色的人,有朴素温柔的女人抱着柔软的婴儿,有老实敦厚的男人紧拥行李,他们皆沉静而安详;两岸绵延的山峦屹立,树林青翠欲滴,天空飞翔的是欢喜的雁,河水清澈见底,仿若明镜。
我想象上岸后,春寒料峭,幸运地看见了松鼠。我想象着山间破土而出的笋尖,我想象着林间最多的菇类,它们是竹荪、青冈菌、羊肚菌……要是当时我有现在这么大,微寒的天煮上一锅热气腾腾的菌汤火锅多好啊。我又想到蜂房嗡嗡,蝴蝶翩翩,溪水潺潺,春雨润如酥……
时间来到2014年夏,热浪模糊了我的视线,揉一揉眼顿时一片鲜亮。
那时,公路修进了山,从市区到松柏村只要三个小时的车程。我模糊记得回老家的沿途风光。峭壁与松柏错落有致,路边或许还有李子树、核桃树。现在想当时若是劳累,停下歇息摘上一颗青脆的李子也不算什么事儿。我大概记得遇见一个老伯,他戴着遮阳草帽赶着牛,慢悠悠走在公路上。我想他要是遇见人定会打个招呼散支烟——大山里的人便是这样,隔山隔湾不隔心。
终于回到了那座老房,我看到一亩亩水田种着庄稼,秸秆一摞摞垒在路边。外婆早就晾好了绿豆汤,一家人一人一碗下肚,畅快至极。时间在慢慢消逝,夕阳躲在远山后,渐渐收敛了光芒,终于镰刀月在天空明亮了起来。温度也终于降下,山里虽不比城里热,但蒲扇是不能缺的。我躺在凉席上,听蛙声起落。山风穿堂而过,母亲手中的蒲扇悠悠摇动,夜,是如此静谧。
2016年秋,我大了,回家赶上了秋忙季。
丰收的秋往往是农耕人最期盼的时候,一家人欢聚一堂,割苞米、晒谷子、酿果酒。白日闲暇之时,我就跟着父亲去放牛。我牵着绳,到了溪边,老牛便被拴在一旁吃草尖儿,我和父亲便换上水胶鞋在溪里翻螃蟹、小鱼,不亦乐乎。
我记得秋雨来时的景象。无需借助天气预报,看着天的阴暗变化,风的强烈程度便能大概推测雨的到来。那时,田埂上的人便吆喝着各家收谷子,一家传一家,人手不够的那一家,隔壁邻居定会前去帮忙,如此紧张急迫,却又是如此温暖友爱,不仅仅是因为粮食的重要,更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良善。
而秋雨来得极快,先是一颗一颗的大雨珠砸在地面,激起阵阵尘土,接着,倾盆的雨便骤然而至,伴着电闪雷鸣,能清楚地看见闪电的纹路。我躲在屋檐下,捂着耳朵专心致志地观察着每一道闪电不同的样子,当雷电稍歇时,便兴奋地分享给坐在旁边闲聊的长辈。现在想,在老家雷雨天气断电后的乐趣,大抵便是如此。
2018年冬,我轻轻捻起薄薄的初雪,在地上踏出一个又一个脚印。
藏在深山里的这个村庄也变得热闹起来。雾出现得愈来愈频繁,有时候清晨醒来,大雾弥漫,远处的一切都很难看得清楚。深冬之夜,绵绵初雪悄然飘来。次日,便会堆积在栏杆上。捧起一小团,慢慢等待它在手心融化。虽然雪少,但对于不常见到雪的我来说,也是件值得兴奋的事情。
下雪后,天更加冷起来,大狗慵懒地卧在门口的窝里,不愿动弹,我们则坐在堂屋烤火。火钳上架着橘子和包子,烤热了焦黄了就可以拿起来吃。墙上悬挂着熏腊肉,母亲和姨妈们在厨房里灌制香肠,咸、甜两种,这些都是为过年准备的。
傍晚,隔壁邻居家的弟弟来找我们玩,怀里抱着一只狗崽儿。他家大黑冬天生了一窝,便送给我们家一只。逗完狗崽后我们便一起去菜地里放烟花,大哥点火,二哥便吆喝着让我们躲远点。烟花炸在天空,五彩斑斓,印在我们每个人的脸上,留下真挚单纯的光影。大年夜全家团聚,守着春晚,吃着热气腾腾的鸳鸯火锅。而后,大家打牌的打牌,放烟花的放烟花,热闹声搅作一团,其乐融融。
大年初一后,一家家的便开始走人户、拜年。这个时候我的钱包总是鼓囊囊的,不过没几个日子便会被父母“收缴充公”。
四季还在流转,春笋破土,夏蝉嘶鸣,秋谷金黄,冬雪薄凉。当我在西北的城市里回想故乡写下这些时,心头忽然涌出柳永的那句词——“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