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苇
丝丝入扣的春雨掠过窗棂时,我正伏案批改学生的作文。一缕熟悉的香甜味从半掩的纱窗钻进来,游弋在满室的墨香里。推窗望去,办公楼前那株老槐树果然开花了,碎玉般的白花点缀在枝头,恍若云朵长在树冠上。
沁人心脾的香气一下子撞开了我记忆的门扉。十多年前的槐花时节,我总爱趴在奶奶的藤椅扶手上,看她的银簪闪耀在发髻间。那时她的腿脚还十分灵便,常拎着竹篮带我去村东头的槐树林。“孙孙快看,今年的槐花比往年热闹多了。”她仰头说话的时候,一道细密的皱纹蔓延在她的脖颈上,像树皮上蜿蜒的纹路。
清晨的露水未晞,林子里的石板路泛着青苔的幽光。奶奶用长竹竿敲打高处的枝条,细碎的花瓣落下来,像米粒大的雪花在飞舞。我举着竹匾在树下跑来跑去,布鞋踩碎满地的落英,我的衣襟兜住了簌簌飘落的芬芳。钻进衣领的花瓣,凉丝丝地贴在后颈,年少的我一心一意只想它们久久逗留在山花烂漫里。
最难忘的是蒸槐花的清晨。奶奶把新采来的花苞浸在井水里,花瓣吸饱了清凉的山泉,慢慢舒展开来。她的手指在瓷盆里翻搅,意在将槐花与玉米面调拌均匀。晨曦爬上灶台边的雕花木窗时,蒸笼里早已腾起一团团白雾。厨房里氤氲着一股股清甜,连趴在门槛上的老黄狗都支棱起一双警觉的耳朵……
槐花饭将熟时,奶奶会从樟木箱底取出青花瓷罐,挑一勺槐花蜜浇在槐花饭上。那是去年春天她封存的甜蜜,琥珀色的蜜浆裹着白玉似的米粒,在粗陶碗里泛着温润的光泽。贪食的我总是等不及晾凉就舀了一大勺,呵着热气送入喉咙。奶奶怕我噎着了,就用蒲扇给我扇风,笑纹里盛着一缕晨光:“慢些吃啊!我的小祖宗,急啥呢?整片槐树林都是你的。”
童年的槐树下藏着我太多的回忆。午后蝉鸣如雨时,奶奶就坐在藤椅里,边讲童话故事边给我梳头,桃木梳沾着槐花香,滑过发丝时卷起细碎的声浪。她说我出生那天也是槐花正开的时候,接生婆踩着满地落花匆匆赶来;她说饥荒年月里,这林子里的槐花救过不少人的肠胃;她还说每个花瓣里都住着一个花仙子,提着萤灯在月夜里静静起舞……
十二岁那年的离别来得猝不及防。一纸调令,父亲去了离家乡六十公里开外的镇上工作。他要带我去镇上读书,但我更想留在奶奶身边跟她学缝香囊。最后一夜,我们坐在槐树下穿针引线,将晒干的槐花瓣填进绸布袋。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青石板上犹如一幅水墨画。奶奶把香囊系在我的手腕上,露水正从叶尖坠落,忽明忽暗的夜色碎成满地不经意的星子。
如今站在异乡的槐树下,我依然清晰记得那个暮春的清晨。搬家的卡车卷起大片尘土,奶奶站在老槐树下向我们挥手,发髻间的银簪与满树的白花一同闪烁。风过处,细碎的花瓣落满她深蓝的斜襟衫,像是岁月撒下的无数盐粒。
手机突然在衣袋里震动了一下,原来是母亲发来的视频。镜头里八十九岁的奶奶正在院坝里晒太阳,膝头上摊着一本泛黄的相册。她眯着眼对着镜头慈祥地笑了,身后的槐树枝干虬结处,花开得比往常更繁盛更生机勃勃。我看见一朵花瓣飘落在相册反光的纸页间,那上面定格着穿对襟衫的小男孩正踮着脚尖去够枝头的槐花。“奶奶,我想你啦!”一股泪水禁不住涌上我的眼眸。或许视力渐差的奶奶已看不清我脸上的表情,但我分明看见她抿着缺牙的嘴巴笑了。
雨不知何时停了,我伸手接住一瓣随风飘落的槐花,指尖沾着潮湿的香甜气味。办公楼里传来下课的铃声,惊起几只栖在花间的鸟雀的欢叫,它们扑棱棱飞向天际,翅膀上沾染了许许多多槐花的味道,仿佛要把我的往事都抖落在芳菲尽的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