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化平
张问陶(1764—1814),字仲冶,一字柳门,又字乐祖,号船山,又号蜀山老猿、老船等,清代著名诗人、诗论家、书画家。张问陶祖籍四川遂宁(今蓬溪县黑柏沟人),于乾隆二十九年(1764)五月二十七日出生于山东馆陶县,当时他的父亲张顾鉴任馆陶县县令。乾隆五十五年(1790),张问陶二十七岁时考中进士,历任翰林院庶吉士、翰林院检讨、江南道监察御史、吏部郎中,后出任山东莱州府知府。因不屑逢迎而辞官,寓居苏州,1814年病逝,年五十一。
张问陶与袁枚、赵翼并称清代乾嘉诗坛“性灵派三大家”,与彭端淑、李调元合称“清代蜀中三才子”,被誉为“青莲再世”“清代蜀中诗人之冠”。主张“诗中无我不如删”“文章体制本天生,只让通才有性情”,反对摹拟古人。存诗3500余首,代表作《船山诗草》。书法近米芾,画近徐渭,善画猿、马、鹰,有“诗书画三绝”之誉,时人有云“家无船山画,不算书香门”。
张问陶在二十五岁至三十五岁期间,因科考、省亲、丁忧等六次往返秦蜀栈道,途中创作了近200首蜀道诗。本文就张问陶创作的蜀道诗进行简析。
内容宏富耸高峰
张问陶的蜀道诗集中体现了其作为性灵派后期主将的创作主张,诗作文字语言清新隽永,思想内容博大精深。
首先是山水纪行诗,描摹蜀道雄奇险峻山川和秀丽风光,抒发诗人对巴山蜀水、高峡危栈与家乡风物的热爱眷恋。如“乱峰迎客舞,一水抱沙昏”(《望栈道作》),动态勾勒秦岭壮阔,拟人手法让山水自带性情,是性灵派“师法自然”的具体写照,充满对故乡山河的亲近与赞美。《出栈》:“马嘶人语乱斜阳,漠漠连阡水稻香。送险亭边一回首,万峰飞舞下陈仓。”诗人出栈初见蜀中稻田与群峰飞舞,欣喜归乡之情溢于言表。《广元昭化道中杂诗》其六:“倚虹亭上望,林壑满晴空。寺隐钟声出,岩阴日气通。水光平汉寿,关势凸天雄。小坐寻田父,烹茶得好风。”细致刻画出嘉陵江畔昭化段的优美山水风光。
二是写蜀道行旅艰险,投射对仕途沉浮、生命际遇的哲思。借栈道之险喻人生之难,如“人从虎豹丛中健,天在峰峦缺处明”(《煎茶坪题壁》),悟出磨砺成才、绝处逢生的哲理。科场失意后写“得失从来过眼空”“还山不是乘槎客,谁把升沉问卜翁”(《下第西归》),表达视仕途沉浮如过眼云烟的旷达,不愿将命运交予卜测。《剑州官道古松歌》借古松“销尽拏云无限志”“栋梁之遇自古难,可叹大材成小用”,抒发怀才不遇、大材小用的士人境遇之叹。
三是咏史怀古与凭吊追慕先贤。途经武侯坡、筹笔驿、留侯祠等地,凭吊诸葛亮、张良等,借古人之际遇抒发自我胸中块垒,如“英雄不可为,临风泪如注”(《武侯坡》)。《桔柏渡怀何易于》:“三水依然绕县流,唐家仙吏古无俦。榷茶独喜焚明诏,腰笏何妨引画舟。碑下耕农应堕泪,桑阴蚕妇不知愁。咸通旧史孙樵笔,常使行人重利州。”表达对唐代益昌(今广元市昭化区)县令何易于舍身爱民高尚情操品质的崇敬。
四是忧时伤世与抒发家国情怀。1796至1804年川楚陕等地爆发白莲教起义。诗人在1797年秋返蜀及1798年初离蜀时,亲历“连村有戈戟,归将只衣冠”的兵荒马乱,即在《丁巳九月褒斜道中即事》等诗中记录了官军暴行与百姓流离。1798年2月,诗人出蜀返京师,沿途满目“焦土连云万骨枯”,行至宝鸡驿站,愤然写下《戊午二月九日出栈宿宝鸡县题壁十八首》这组被誉为“清代史诗”的杰作,诗中不仅直击“杀人敢恕民非盗”的官逼民反现实,还罕见地表达了对女首领王聪儿的复杂叹惋,是清代蜀道诗中最深刻的战乱实录,体现了对民生疾苦的深切同情。除了战争,诗人还目睹了清军腐败、赋税苛重及人口流动加剧背景下民不聊生的局面,折射出康乾盛世落幕前的深层社会危机。
另外,还有一部分以描写地方民俗和风土人情、友人唱和、思念亲朋为题材的诗作。可见,张问陶的蜀道诗内容丰赡宏富,可以说是一座创作高峰。
艺术革新抒性灵
清代遂宁张氏,号称“诗人世家”,家族诗学渊源可追溯到张问陶的高祖张鹏翮。张鹏翮在雍正元年官拜文华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既是杰出的政治家、外交家、水利专家,也是一位独具特色的诗人、书法家。由于张问陶的家学渊源和天才禀赋,又熏陶影响了兄弟姐妹及亲属,在家族内部形成了罕见的“三兄弟三妯娌诗人”群体。张问陶往返蜀道时期,正值乾嘉时代文化碰撞与转型的关键节点,作为性灵派后期主将,其蜀道诗体现出鲜明的艺术革新特征。
首先,独抒性灵,率真自然。反对摹拟复古和堆砌典故,在规矩森严的乾嘉文坛里,找回诗歌原本的真性情与生命力。性灵派的核心主张可以概括为“真情、个性、清新”六个字,张问陶的蜀道诗正是这些诗学主张的绝佳注脚。强调诗歌必须发自作者的真实性情和内心感受。张问陶在蜀道诗中,无论是科场失意的苦闷(《下第西归》),还是历险后的释然(《出栈》),都写得极其坦诚直率,重真情本心,绝不伪装“圣贤腔”。标举性灵,诗中有我。“诗中无我不如删,万卷堆床亦等闲”,强调好诗还必须抒写作者个性,性灵与写实结合,“写出此身真阅历”。重气尚真,突破窠臼。虽受袁枚影响,但他强调“诗人原是人中英,必具肝胆与骨血”,诗人要有真气、奇气,避免轻佻尖滑。追求语言的自然天成、清新明快,反对艰涩奥衍的考据入诗。如“人从虎豹丛中健,天在峰峦缺处明”(《煎茶坪题壁》),用大白话道出深刻哲理,平易浅切却耐人寻味,正是性灵派“性灵灵巧”的体现。
其次,白描手法,流利清巧。多用白描刻画栈道、险峰、急瀑、断云,文字浅近圆转,不事雕琢,却极富表现张力。如《剑关遇雪》:“踏遍泥鸿旧爪痕,寒林迢递接家村。关山归梦今宵隔,风雪萧萧出剑门。”首句化用“雪泥鸿爪”点题写雪后留痕,次句写寒林远接村落衬托离乡之感。后两句谓此去出关、归梦阻隔,唯风雪萧萧伴己辞蜀北上,有羁旅乡愁也有壮士出川的苍凉意味。如“急瀑飞声争大壑,断云作势补奇峰”(《煎茶坪题壁》),“万峰飞舞下陈仓”,用语平易而气象开张。构思新奇,笔墨生趣。常打破常规叙事,如《出栈》先写坦途之喜,后写回首栈道之险,心理反转新颖传神,描写奇险又饶有奇趣,善于捕捉空间感知,既写出蜀道的险峻,又常以赏玩心态捕捉非常态的空间知觉,于惊险中生出奇趣与旷达,不同于前人一味渲染恐怖和悲苦。如《七盘岭》《雨后过五丁峡》写在高峡危栈内俯仰上下、收放开合的空间转换,层次丰富密集,全程移步换景,空间知觉饱满。
第三,诗中有画,情景交融。张问陶兼擅书法丹青,常以书法笔法和画理入诗,远近高下、光影虚实,层次分明。如“野花开白芨,斜日下乌奴”(《飞仙岭》),“悬流争赴壑,轰若万马嘶。疲骡盘涧底,怒浪吞腰围”(《雨后过五丁峡》),注重空间转换与画面感,诗画交融,感官通感,集合视觉、听觉、触觉(如“奔涛雷雨”“寒雪”),多感官叠加,宛然一幅移步换景的蜀道山水夕照或深峡行旅图画。
总体说,张问陶蜀道诗是性灵派“天真流露+写实阅历”的典型融合,既有性灵诗的清灵奇趣、率真自然,又兼具李白的豪放、杜甫的沉郁与苏轼的旷达,在清代蜀道诗中独树一帜。
价值影响启来者
张问陶十年间六次履栈蜀道,蜀道的高峡危栈、连云鸟道对他来说既是一种跋山涉水、劳其筋骨的体力锻炼,更是一番艰辛岁月、困顿际遇的生命体验,还是一场荡涤俗尘、开阔胸襟的心灵洗礼。其创作蜀道诗近200首,涌上笔端的险峻风光蜀道山川,平坝河谷田畴烟村,名胜古迹夜月天籁等,都不是单纯的客观自然描写,而是融入了诗人对自然、人生、历史和时代社会的多重感触与反思,从而使作品具有丰厚的思想人文价值,影响启迪深远。
一是继承创新“以诗证史”传统。张问陶打破了蜀道诗多写“险峻山水”或“羁旅乡愁”的传统题材,把蜀道变成了记录民生疾苦与战乱现实的“诗史”现场。如嘉庆二年(1797)丁巳九月,张问陶丁忧返乡。因白莲教起义,秦蜀一带战火纷飞。九月九日抵宝鸡,入栈,作《丁巳九月褒斜道中即事》二首,抨击时政,关心民瘼。“旧说还乡好,今伤行路难。连村有戈戟,归将只衣冠”“祸始征苗役,悬兵动鼓鼙”,指出了当时社会动乱的根源是官府对苗民等底层贫民的迫害。《九月十九日峡中遇警三更发神宣驿天明至朝天由水驿趋昭化》中“古驿荒寒骤点兵”“云中传柝万山惊”记述了川北的兵荒马乱,诗人只好半夜三更出发,水陆兼程,匆匆行进。嘉庆三年(1798)白莲教起义期间返京师途中所作《戊午二月九日出栈宿宝鸡县题壁十八首》,大胆用大型七律组诗题壁,打破时空顺序,表达对广大人民所遭受疾苦的忧念,对白莲教起义军的同情,揭露社会现实矛盾更为淋漓尽致,被赞“有得老杜《诸将》之遗”,敢于正面揭露清朝政府的阴暗面,真实全面地记录当时“焦土连云万骨枯”的惨景,这在乾嘉诗坛是绝无仅有的,被视为乾嘉之际社会动荡的第一手“史诗”文献,具有突出的“诗史”意义,让后世蜀道诗不再回避社会现实。该诗能风行天下,争相效尤,有力证明其在思想内容及艺术形式上的深刻影响和强大的生命力。张问陶继承并创新“以诗证史”的诗歌传统,进一步拓宽了蜀道诗的精神格局,其“沉郁顿挫”兼具性灵真气的笔法,影响了其学生梅成栋等后世诗人,让他们在行旅诗中更敢于秉笔直书、批判时弊。
二是创作即兴发挥,现场题壁,引发题壁诗与和作风尚。当时文人墨客有旅途中在驿站、寺庙、旅舍墙壁上题诗并互相唱和的文化风气。张问陶往返蜀道,在煎茶坪、宝鸡县等地题壁创作,诗文内容与创作形式、书法艺术兼美,引发新的文学诗歌时尚。题壁诗形式本身极具传播力,当时便“一时盛传天下”,后人多有效仿题壁、和韵甚至拟作(如无名氏仿作《淮阴题壁十八首》),形成了独特的诗歌题壁文化,增添了珍贵的“蜀道公共文学空间”。
三是拓展蜀道文学题材与山地审美。张问陶往返蜀道六次,拓宽诗歌创作题材范围,积累大量栈道、驿站、关隘、市镇、历史事件等细腻书写,补足了元明蜀道诗低谷期的空白,以“诗中有画”的笔法开拓了清代山地行旅生命体验的审美维度,被誉为“为古典山水诗增添新明珠”。其蜀道诗中保留了丰富的地方历史文化记忆。张问陶六次途经昭化,共留下诗作17首。《雪后宿大木戍》:“瘦岭聚灵奇,人烟澹不怡。蓊云千树恶,戴雪一峰危。庙古山君得,谽空木客移。拊床惊斗鼠,叹息此何时。”前四句写大木戍山岭瘦削、人烟稀少、阴云压树、雪峰高危的荒寒景象,后四句写古庙山神、深谷木客(山中精怪典故)及夜宿驿站公馆被斗鼠惊醒而叹息,暗含行旅孤寂与时局之忧。《出七盘关踏雪抵宁羌州》等纪行诗,写下“谈笑杂氐羌”,突出蜀道旁少数民族(氐、羌)杂居的特点。《保宁竹枝词》生动勾勒川北梯田(“山田层层似月梯”)、养蚕缫丝及麦收并作的农耕习俗。《凤县除夜》中“凤州城外柳枝新,腊鼓声微客路贫”,描写秦岭山区除夕的民俗风情。《丁巳九月褒斜道中即事》,侧面反映在战乱背景下,地方摊派、抓丁等特殊“社会民俗”与现实疾苦。蜀道沿线如宝鸡、褒城、昭化、剑门关、梓潼等,至今保留对其蜀道诗的传诵与碑刻展示,成为蜀道文化线路申遗与文旅融合的重要文学宝藏。
四是后世影响深远,不断启迪来者。张问陶在文学史上有着突出的历史地位,清代即“一时盛传天下”,与袁枚、赵翼并称“性灵派三大家”(钱仲联主张以张问陶替蒋士铨入“乾隆三大家”),被誉为“清代蜀中诗人之冠”。张问陶家族诗歌唱和,“三兄弟三妯娌诗人”群和张氏家族女性诗人群(陈慧殊、林颀、杨继端、张瑶缃、张筠等)的示范效应,拓展了女性文学创作空间,反映出乾嘉时期女性文学被文坛所重视。其题壁诗与纪行诗成为清代蜀道诗的典范,是研究秦蜀古道文学地理的重要资源,对于蜀道文学传承创新发挥着重要的启迪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