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燕
1996年3月15日,距离高考只有114天,我换同桌了。
换同桌,非我所愿。但深知,却是必须。彼时,高三的我是个矛盾的综合体——有时候沉默,有时候自责,有时候开心,有时候哭泣。但在班主任眼里,这些都不重要,极大可能影响考绩的,是我无法自控的缺点——“话唠”。
于是,从理科班转来的一个男同学成为我的新同桌。
在20世纪90年代,长辈和同辈的思维是一样的:异性同学之间有距离,有“三八线”。班主任对自己的“决策”很有信心:“我给你换个男同学当同桌,总没得龙门阵摆了吧?!”
确实,我从“话唠”变成了“哑巴”。我和同桌经常一整天一句话都没交流。
那些年的供电不如现在稳定。学校突发停电的次数多,课桌抽屉里“储备”蜡烛,就像如今的户外徒步“储备”干粮,已成为高考征途的必须。正因为一次不期而至的停电,我和同桌开始说第一句话——我以为他没有蜡烛,便点了两支,谁料他很快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笑着说:“我们点三支蜡烛,好吗?”
渐渐地,我们俩“话唠”特征呈梯次显现。他给我讲述他的爱好,虽然对我而言,是知识盲区。他喜欢足球,晚自习请假也要去看几场精彩球赛,学校的绿茵场也常活跃着他矫健的身影。尽管如此,他的成绩却一直在班上名列前茅。那时,他的理想就是向名牌大学冲刺,为未来铺平道路。
有时,我们学累了,便利用自习时间大侃将来。他对高考后的生活充满向望,坚信自己不会被“七月风暴”打败。又有些时候,他幻想过“世外桃源”的生活。在他的梦想中,有一所坐落在深山里的茅草屋,屋后有一条涓涓小溪,附近的山坡上绿草丛生,每一个黎明到来之前,他会登上那座山坡,观赏日出的美景。
我问他:“日日如此,月月如此,是否你会因为枯燥而厌倦这种生活?”
他坦然:“和自己最爱的人一起走过每一个日子,永远也不会感到厌倦。”
他又说:“你相信吗?人在一生中一定会有自己最真爱的人,两人志趣相投,携手一起走完人生。也许这个人我还没有遇见,那么我会等;也有可能,她已走入我的生活,而我还没有发现。”
学习、考试、谈梦想……就这样,度过了临考的时光。其间,也有些不愉快的小插曲,但都随着时间流逝而模糊了。
岁月毕竟是无情的,天下怎会有不散的宴席。同学们互相在留言册上留下祝福和微笑。他接过我的留言册,沉思许久,写下他的诗:
外面的天好蓝,心底的汪洋好宽。
你愿做一只勇敢的青鸟吗?
飞越那一座又一座的山,哪怕你已飞得精疲力倦,
也要奋起直追,执着向前。
请你记住我永远的美好的祝愿:事事如 意,天天平安。
有一天课间,他兴奋地跑进教室叫我打开留言册,然后轻轻松开一直半握的手——是一只蝴蝶!他小心翼翼地要把蝴蝶夹在我的留言册里。
“放飞吧,”我言语间有感激与无奈,“谁都渴望海阔天空的自由。”
离别近了,高考也近了。考前填志愿,所有老师都劝学生应填尽填——同意各类调剂,本科专科等一概都填……在那个年代,学校希望考走的学生越多越好,不然,青春的前途可能会止步于此——因为家境。
1996年7月7日,当我们走向不同的考室,他惊喜地发现:他所在的考室正是我们班教室,他的考号端端正正贴在我们一起用过的那张课桌上。他说:“这也许就是缘。”
7月9日,高考结束,与中学再见。7月底,我听说他没有上本科线,在成绩公布那天,他申请调回档案放弃参加专科录取,选择补习。1997年高考,他如愿考上北方的一所名牌大学。
人生的幸运,是在每一程都有人同行,即使最后淡出你的世界,销声匿迹,再无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