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杰
三十多年前的高考,和现在很像,又很不一样。像的是那份沉甸甸的分量,不像的是,那时候的高考更像是一座独木桥,挤过去了就是铁饭碗,挤不过去,就只能回去刨土里的口粮。
20世纪90年代,全村人还在为填饱肚子发愁。大人们脸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忙到头,手里仍很拮据。一些年轻人,受不了“清汤寡水”的日子,早早卷起铺盖卷外出打工。可奇怪的是,再穷再苦,村里人勒紧裤腰带也要供娃娃读书——这是唯一的指望,谁也不想眼睁睁看着下一代重走自己的老路。
那会儿能考上中专、中师,就非常了不起,大学生更是凤毛麟角。谁家孩子要去参加高考,整个山村都会传开,算得上全村的头等大事。老爹常操着一口浓重的乡音叮嘱我:“娃儿呢,读书要扳命哦,不然大山的苦日子就会要你的命。”就这样,我和隔壁生产队的另一个伙伴,成了奔赴高考的“二人组”。村里人都盼着我们争口气:这两个娃儿从小读书就可以,考个大学可能没啥问题。
在那个仍为温饱打拼的年代,农村娃都有一个“跳农门”的梦,但比现在中彩票还难,小升初就要刷掉大半,我有幸挤进了初中的门。记得初一新生放榜那天,爸妈带我走了八里山路,到镇中门口的红榜前搜寻我的名字,看到自家儿子榜上有名时,瞬间哽咽了:走,今天高兴,下馆子去。而榜上无名的小伙伴,只能跟着大人垂头丧气地离开,商量着去哪里打工。
其实,对于绝大多数农村娃来说,当时并没有读高中的打算,感觉“高考”很遥远、也不现实。但我那时只有一个念头:好好读书,考个中专、中师,毕业端上铁饭碗。初中毕业那年,我报考了中师,笔试过了,却栽在音乐美术上。那阵子我整个人都蔫了,觉得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谁知老爹一拍桌子:“读高中!”声音大得吓我一跳。
那时候读高中的人不多,考不上中专、中师的才会去读。我成了生产队里唯一的“另类”,同龄人都去沿海挣票子了,只有我还在啃书本。其实我也动摇过,一心想去打工挣钱,但被老爹严厉呵斥住了,硬生生把我从外出打工的队伍中拖回了高中教室。老爸虽然没读过书,但比村里任何人都支持娃儿读书,“读书改变命运”的信念无比坚定。
记得高一和高二的时候,流行“进厂热”,一些同学离开学校进了厂,还有一些当了兵。村上的干部找到我老爹,动员我入伍,老爹说:“我想娃儿读高中。”就这样,我又一次被老爹拉回了学校。跟在老爸身后,看到他的背驼了、头发也白了,心里说不出的酸楚。从那以后,我抛弃了所有杂念,一门心思扎在书堆里。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成了生产队第一个参加高考的人,也成功考上了大学。有点遗憾的是,那时是先填志愿后看成绩,我不敢冲心仪的医学类院校,保守选择了师范类院校。如今,我在成都工作生活快三十年了,而老爹却永远留在了老家的山岗上。
年年高考季,往事翻涌心头。回望那条艰难的求学路,我总在心底默念:谢谢你,老爹。倘若当年没有你的执意坚持,我根本走不出大山,也不会拥有那场改变人生的高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