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旭
2010年,我第一次参加高考。但那年夏天,我落榜了。我没敢第一时间将这个消息告诉远在北方打工的父母,直到后来父母问起,我才吞吞吐吐说出落榜的真相。
我家在农村,地里的庄稼养不活一家人,父母只能外出打工。从小到大,读书是我心里唯一的出路。我曾无数次幻想过,有一天考上大学,改变自己和家人的命运。可那一张成绩单,像一只无情的手,把我所有的梦都揉碎了。
从学校看完分数出来,我漫无目的地走在离家不远处的铁路旁的小道上,放眼望去,碎石和枕木铺成的铁轨延伸远方,望不到尽头。火车缓慢驶过,带起一阵风。我站在那儿,目光呆滞地看着火车消失在远方,心里反复问自己:我的路,在哪儿?
那时,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个念头:要么放弃学业,出去打工;要么随便读个专科,认命算了。可我拿不定主意。每次想到就此止步,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喘不过气。
面对迷茫的未来,我不知如何选择。直到有一天,班主任打来电话。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急切的温度:“回来复读吧,再来一年。学费全免,我给你争取下来了。”班主任的话像一束光照进来,可也带来了更大的恐惧——再来一年,如果又考不上呢?我已经失败过一次,我还能承受第二次吗?
正想着,离家不远处的铁轨上一辆火车驶来,轰鸣作响,越来越近。就在它从我身边呼啸而过的那一刻,我忽然清醒了。看着那列远去的火车,我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就这样站在原地,不去努力,又凭什么去往远方?
我拨通了父母的电话,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他们,也得到了他们的支持。然而,复读伊始,村里总有人在我父母耳边说闲话。“复读一年有什么用?出来还不是打工”“那不是白花钱吗?不如早点出去挣钱”……那时候,打工确实能挣到钱。村里几个同龄人早早出去,回来时开着车,修了新房子,说话都带着一股硬气。可父母从来没有动摇过,他们咬着牙,把我又送回了学校。
八月上旬,我重新踏进学校。一个多月前,我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回来了。可我又坐到了熟悉的教室,看到了熟悉的讲台,熟悉的黑板,只是周围的同学换了一些陌生的脸。
复读班有两个,一个文科,一个理科。我们这些经历过失败的人,不像应届生那样天不怕地不怕。我们尝过落榜的滋味,那种感觉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时不时地疼一下。所以,我们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沉默,那沉默底下,藏着焦虑、不甘,还有一丝不敢说出口的恐惧。
“既然选择了,便只有风雨兼程。”天还没亮,我就爬起来学习。那时候,教室要到六点五十左右才开门,我就一个人走到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那里有几盏路灯,光线昏黄,但足够安静。我带着课本,站在灯下,一遍一遍地读,一遍一遍地背。我从小记忆力就不好,别人看两遍能记住的东西,我要看十遍。所以我只能用最笨的办法——反复读,反复记。
然而,令人诧异的是,小花园里还有其他读书的声音。由于隔着树林,大家彼此不曾见面。后来的每一天,我们都在那个花园里,用各自的读书声陪伴着对方,从秋天到冬天,又从冬天到春天。直到临近高考,我们才陆续不再去那里。我至今也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是否也听到了我的声音,是否也把那当作一种无声的支撑。
晚上下了自习,寝室很快熄灯。我就打着手电,缩在被窝里,把白天整理的知识点再过一遍。有时候怕影响室友,就躲到厕所里,在昏暗的灯光下翻看笔记。那一年,我几乎把所有醒着的时间都交给了书本。
时间在日复一日的诵读声中走得很快。不知不觉,2011年6月来了。高考前一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这一年来的画面——清晨的花园,手电筒的光,班主任的电话,铁路上那列远去的火车……我问自己:如果这一次还是不行呢?
后来不知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睡着了。天亮的时候,我洗了把脸,走进考场。两天时间的紧张,在最后的英语考试中落下帷幕。接下来的日子,就是等待分数的时候。那段时间,是吃也吃不好,耍也耍不尽兴。到了查分那天晚上,心里更是焦灼。
昏黄的灯光下,我准备拿起手机给班主任发信息,短信还未编辑完,就接到了班主任的电话:“你考上了!”短短四个字,我愣在原地,手机贴在耳朵上,半天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把成绩发到了我手机上。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看了很久,才敢相信这是真的。那一刻,我终于没能忍住,一年的辛苦、不甘和委屈,化作眼泪流了下来。
至今想来,高考是多么滚烫的青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