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华安
老痴今发少年狂,且驭青骓回故乡。
七月流火,嘒嘒蝉鸣。45年前的盛夏,我刚过16岁,青涩、清瘦、单薄。内心焦躁,而血液里又有群马奔腾,激动着、渴望着。
第一次走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再等几日,高考降临。
两年前,我从花园村小学考进普济中学。村小离家近,早晚放学回家干农活方便。农民的儿子,干农活天经地义。不过很苦,只有咬紧牙关。
有一次逢周末,天还没有开亮口,我与同伴装上前一天夜里用苞谷面烧的火烧馍,邀约着出发了。尽管瞌睡还挂了一脸,但必须走了。我们要去的华盖山很远很高,那里的猪草却很嫩。向山下望去,灰蓝蓝的曙色中袅出几缕炊烟。抬头向山上看,还有一半路程要走。路边窜出一条蛇。“蛇咬我一口多好哇,就可以多耍几天了。”这话被同伴告诉家长,我实实在在挨了一顿饱打。
这苦,原是生活的本色,让我萌生了最朴实的想法:一定要走出农村。路在何方,除开读书和参军,可走的路少。读的戴帽初中班是村办的,有个好听的名头,叫泥腿子管理学校。老师刚高中毕业,有些验算题,常有烂尾,黑板上少了结果。老师说:回家练习。我仍然乖乖听,利用一切不干农活的闲暇看书。1978年夏,天降暴雨,连续一周多,大河洪水滔滔,家隔河相望而不能归。刘姓同学家离学校不远,走路也就几分钟。我就寄居在他家,晚上睡阁楼。夜里点煤油灯看书。第二天,眼圈黑黑的,两个鼻孔里也尽是炭墨。第二年,全班就我俩升上高中。
坐落清江河畔,仿佛一只丑小鸭,在我心中,普济中学却庄重、威严。我暗暗鼓劲,一定好好学习。
学校围墙由青砖砌成,两扇大门也铁青。一条直道通往办公大楼,楼高四层,除开办公外,也有些房间是单身老师住。楼前有个花坛,种些鸡冠花,开时热烈奔放,吸引很多小蜜蜂。直道两侧各有大操场。我比较喜欢打篮球,但比我打得好的同学多。学校举行篮球比赛,经过短暂培训,我当上篮球裁判,用哨子和手势管球技好的同学。我想,强健体魄是学习的根本。
我开始崇拜鲁迅,老师讲,他把别人喝咖啡的工夫拿来学习。我甚至从图书室借了一本鲁迅杂文来读。我明白,要想改变命运,就不能懒惰,就要比别人付出更多。作息时间是统一的,上下课大多数是用电铃声来指挥。有时停电,就由挂在办公楼后的一口铁钟来完成。我喜欢那钟发出的声音,“当,当当”“当,当当”……清脆、悠扬,像催征的鼓点,叫人奋发。
离男生宿舍10米远处,是厕所,瓦檐下挂着一盏白炽灯,瓦数不大,灯光有些昏暗,但通宵不熄。很多个夜晚,寝室熄灯后,我悄悄溜出去,在灯下看书。尽管要忍受旱厕飘出的臭味和同学的白眼。这点苦,算啥呢。为给我筹学费,瘦弱的母亲天天冒着太阳的炙烤,给养路段打碎石。
高中求学紧张、辛苦,但也有许多快乐。一是支农,给农民插秧,泥浆溅到脸上也不顾,青青的秧苗从自己手里插在稻田,仿佛亲自播下了希望,甚至自我陶醉,偷偷傻笑;二是帮老师刻钢板,就是刻题,再油印,不管练习题还是试卷,只要有任务,我都抢着做。这事我占便宜,我是班学习委员。当学习委员也很偶然。有一天,学校办黑板报,我交了一篇作文。黑板报登上,老师就在班里作范文朗读。不久,选班干部,我得票多,就稀里糊涂选上了。
短短几天就要上战场了。空荡荡的教室里,7个同学都在埋头学习。一个月前,还是黑压压一屋同窗。预选前,班级专门开了动员会,主题是一颗红心两种准备,毕竟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桥太窄,绝大部分同学要回到农村“穿草鞋”。我也做好准备,专门买了一个软面抄,摘录普希金诗句激励自己: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不要彷徨/忧郁的日子就将过去/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就会到来。
我所在的文科班,40多人参加高考预选,有7人入围。同年级理科两个班,也仅20人入围。毕业照早就拍了,老师、部分校领导在座,都满面春风。尽管是黑白照,却珍贵。
学校也极力保障入围考生的日常生活,教师食堂例外对入围学生开放:一是打饭不与其他学生拥挤,节约时间;二是饭菜质量分量也要好些。教室开灯时间延长到晚上12点(这点好像特别对我好)。
高考前一天,我给班主任提了个特别的要求,我想敲一次上课钟。给教务处请示后,同意了。
“当,当当”“当,当当”……一样清脆,一样悠扬。这声音萦绕我大半生。这声音,给我希望,给我奋进的力量。不负韶华,青骓如我,奔跑在崭新的地平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