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兴
不经意间冒出的几处灯火滑走了暗夜,竞相从山林中传出的鸟语如碎银落盘,升高的气温慢慢顶开晨雾,阳光便势不可挡地踏过乍暖还寒的春夜,高阳坡很快被阳光普照。晨辉下的高阳坡,山川环合,草木秀润。太阳来得晚去得也早,在清明和谷雨这样的采茶时节,高阳坡人只能起早贪黑,必须早于太阳抵达自家的茶地。
三棵千年古茶树犹自苍凉巍峨地站在房前,拥有茶宗的武昌在当地茶界的地位不遑多让。似乎要为茶子茶孙们做出表率,这三棵古茶树的采摘时间总会早于别的茶树。天刚亮,武昌就下地了,和孩子沿着妻子扶住的梯子攀爬上了最老的那棵茶树。按理,这三棵古茶树父子俩要采六天,但他们只采了两天,有意留下了三分之二。普通的台地茶要采春夏秋三季,尽管古树茶的价格是台地茶的五倍,但武昌也只采春秋两季,在他眼里,这样的茶树得供着,必须在颐养天年的繁茂中保持威仪。一大早至大中午,爷俩在树上就采摘了六个小时,虽然饥肠辘辘,但高大浓郁古茶树的绿色光芒成了他们饥饿之躯的温床。
绿色的茶叶在沸水中继续生长,茶叶被茶汁托起,舒展的茶叶像花朵一样绽放,茶叶经由物理生长和精神生长,在饮者的享用后终结一生。芝兰之气,齿颊留香,清冽、芬芳、浓酽、醇厚等辞藻瞬间从我的味蕾中长出。我有幸在武昌家里品茗了他的高阳坡千年古树茶。
很多人对武昌家古茶树至少两千年的说法嗤之以鼻,认为是天方夜谭,理由是苟源溪八百多年的银杏古树至少三人合围,他家两千年的古茶树却只有面盆粗。后来经林业部门测算,三棵古茶树树龄分别为两千二百年、两千零五年、一千八百年。靠山面水,门前还有三棵千年古茶树,武昌一家便靠山吃山,靠茶吃茶,茶叶价高好卖,供不应求,每年二十多万的卖茶收入,日子不可谓不滋润。
众说纷纭的传说,让久远的历史真伪难辨。相传秦朝末年,汉王刘邦在楚霸王项羽的排斥下,越过秦岭,兵败旺苍,屯兵于高阳坡不足十公里的“汉王山”。在这里,汉王及属下常饮高阳坡茶提神,将士们精神饱满,士气高昂,形成了一支精锐之师。汉王采纳谋士张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巧出奇兵,挺进长安,最终战胜了项羽,创建了四百零五年的汉室江山,高阳坡茶从此被列为皇家贡品。民间还有这样的流传:武则天喜品茗,尤喜高阳坡茶,被选入宫时,还随带了缝于锦囊中的少许高阳坡茶。史书并未查阅到刘邦到过旺苍与武则天随身带走了高阳茶的记载,高阳坡茶成为汉室贡品的说法也没有资料佐证,但高阳坡这样的好茶,需要这些美丽传说的加持。
传说会被演绎,但记忆没有休克和断裂。一些细节并未被久远的时光遗漏,历经沧桑走出史书的文字,还原了历史的真相。三国时期,诸葛亮屯军于旺苍米仓山中,因高阳茶惠泽万民,民众感其德,遂起名“米仓山茶”。据《利州志》载,唐代开元年间,玄宗为避“安史之乱”至蜀,官员敬奉产于高阳坡的茶汤,玄宗饮之大悦,遂赐名“知善君子”。《广元县志》载:“县东鹿亭溪、普子岭一带盛产茶树,俗称东路茶……尤以鹿亭溪高阳坡茶叶厚实、叶长、色浓、味香,叶片边缘带浅红色,茶叶见水后,叶子呈丫字状,芽尖朝上,而闻名县内外。”
高阳坡茶承载的丰富记忆,并非冰冷的信息堆砌,而是被消费者的喜爱唤醒、解读、分享。
高阳贡茶云培雾养,集奇峰之灵气,采青山之精华,尽显天然。其茶叶选用清明前鲜嫩之芽,结合现代与传统的精湛工艺而成。具有“色翠形美、香浓味醇、富锌富硒”的品质,多次荣获国际、全国、全省茗茶金奖。既然出产好茶,没有理由不大力发展,高阳坡茶从一个村民小组辐射到了全镇四十多个村民小组,从开始不到二百亩发展到了现在的万余亩,产值早已过亿元,孕育了米仓山、碧峰、金源、鹿苑等知名茶企,年收入三十万元至一百万元的农民制茶坊也比比皆是。
高阳坡脚下,跨过鹿亭溪的一座吊桥,便是建筑面积约为三千平方米的一个农家乐。鹿苑农家乐,我们将要在这里晚餐和夜宿。席间,农家乐的中年女老板前来敬酒,面对我在她脸上短暂停留的目光,她显得颇不自在。当她报上大名,我表现出了难以置信的惊讶:慧国,当年那个瘦小的黄毛丫头,如今是这个偌大农家乐的老板?
记忆停滞在三十多年前,但时间并没有停止流动,身边侃侃而谈的慧国也是四十八岁的人了,言谈举止中透着知性,让我刮目相看。结婚后就与丈夫一同到新疆打工,夫妻俩刚开始在一家污水处理厂上班,几年后拿出近十万元的全部积蓄,在乌鲁木齐远郊成立了自己的环保设备销售公司,公司慢慢发展为年收入百余万元,涉及环保、纯净水、矿泉水、污水处理等设备的销售企业。在新疆置了业、买了房,慧国为什么另辟蹊径,突然决定要回到老家高阳坡重新创业?这事让很多人费解。
高阳坡茶声名远播,广告都打到了省城成都,作为高阳坡人,慧国常常引以为豪,即便馈赠众多友人,也毫不吝啬。有一年清明,慧国回老家给父亲上坟,发现母亲起早贪黑,累得腰酸腿疼,每天采茶收入居然不到一百元。自家的茶地,自己采摘,居然这么低的收入,而自己在市面上购买的高阳坡茶,有的却高达三千元每斤,这让慧国难以置信,回家做茶的念头很快冒了出来。有丈夫的支持,干什么都没有阻力,慧国撤走了新疆的全部资产,要在高阳坡脚下改弦易辙,大干一场。做茶产业,得有场地和装备依托,见方圆百里的高阳镇居然没有一家民宿和农家乐,慧国先拿出七百万元,花两年时间建起了集餐饮、住宿、休闲娱乐为一体的鹿苑度假山庄,之后又拿出一百万元购买了先进的制茶设备,“鹿苑茶业”随之挂牌。
回家创业四年,第三年开始做茶就亏了十多万,今年才开始盈利。对于去年的亏损,慧国给出了说法,茶农不容易,都是乡里乡亲,宁愿少赚,也不能让他们吃亏,她首先大幅提高了收购茶叶鲜叶的价格。刚入门,口碑很重要,要做就做上品,千万不能以次充好,质量不达标的茶叶该销毁就得销毁,刚做茶时销毁的废茶就有上百斤。在慧国出门接电话时,她的长兄建国说,慧国第一年做出的茶,大部分都馈赠了亲朋好友。亏了茶钱,赢了人缘,慧国接完电话就得到了应验,她说,新疆朋友订了二十万的“高阳扁”明前茶。近几天,她还陆续接到了上海、广州、成都的购茶订单。
作为全国金奖的高阳坡茶,价格与性价比并不匹配,还有非常广阔的空间,作为本土的制茶企业,唯一的出路是以质取胜。慧国说,邻村的杜朋杰做茶年利润已经超过百万元,高阳坡本地的柏清培做茶年利润也超过五十万元。听语气,慧国有迎头赶超的势头。
品茗,让人心驰;品读,让人神往。这是高阳坡茶当夜给予我的独特感受,这感受将我长时间置于茶多酚的兴奋中……夜色中的高阳坡万物安详,杂乱的嗓音被幽深的鹿亭溪峡谷吸收殆尽,空气中还弥漫着农户们白天炒制明前茶的醇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