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8-26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广元日报

青川漫记

日期:07-12
字号:
版面:第A03版:明月峡       上一篇    下一篇

□马晓蓉

河水的声响是不同的。唐家河的流水从摩天岭深处来,淌过布满青苔的石头,那声音沉浑如低处吹奏的箫声,不与人言,只与山听。水声里仿佛藏着时间的密码,每道波纹都在诉说着地质的变迁,那些在海拔2000米以上完成的生命循环,最终都化作了深沉的流淌。

车子往山里走,外面的世界渐渐远了。路依着山势蜿蜒,像一条不甚情愿的绳子,勉强系着苍苍的山与扰扰的尘世。窗外的绿,先是疏疏浅浅的,还能看见些人烟的痕迹;愈往里,那绿便浓稠起来,泼墨似的,一层叠着一层,直压到眼前。引擎的嗡鸣声也仿佛被那无边的绿滤过,变得沉闷而遥远。当车子停稳,一脚踏上唐家河的土地,一股混着泥土、腐叶与花草的清冽之气直贯胸腔,人霎时便静了下来。

唐家河的静是有分量的。它不同于城里夜深时那种空虚的寂,这里的静是饱满的、活生生的。细听,寂静里有风走过树梢的窸窣,有溪水滑过青石的潺湲,有藏在叶子后头鸟儿的脆啼,一声两声,像是用冰凉的银针,在巨大的绿缎子上绣花。这里的万物,都自有它们的言语与节奏,只是不屑于人的喧嚣罢了。

我看过唐家河的四季。

春天,唐家河是一位初醒的少女,带着惺忪的睡意,却掩不住勃发的生机。雪水化成的溪流丰腴起来,唱着清亮的歌奔跃而下。岸边的石头被洗得油亮。山坡上,乔木的秃枝爆出无数嫩黄浅绿的芽苞,密密的,像一场轻烟似的梦。林子里的空地上,耐不住寂寞的野花星星点点地开了。若运气好,或许能远远望见一只野生动物,刚从冬天的萧索里走出来,瘦瘦的,立在灌丛边,用湿漉漉的黑眼睛警醒地望你一望,旋即身影一闪,没入那一片新绿里。这时候的空气是甜的,润润的,吸一口,五脏六腑都像被熨帖过了。

夏日的绿便有些泼辣了,不再是春日的浅尝辄止,而是酣畅淋漓的,要把整个天地都吞没。所有的树、所有的草都拼命伸展着、交织着,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绿网,连阳光漏下来也成了淡绿晃动的光斑。这绿沉甸甸的,压在肩上,浸在衣上,连呼吸也带着草木的腥气。蝉声是这片绿的注脚,拉长了调子不知疲倦地唱着,更添了几分幽邃。若遇上一场骤雨,那是再好不过。先是云低了风住了,林中的闷热凝成一团;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层层叠叠的叶子上,声音由疏而密,最后混成一片雄浑的交响。雨后,整个山谷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绿得滴油,那股清气直透心底。

秋天,这位画师用的是最豪奢的颜料。风起云涌,那单一的绿便溃散了,迸出漫山遍野的绚烂。金黄的是银杏,绯红的是灌木,深褐的是些不知名的植物,一层层一片片,夹杂在依旧苍翠的冷杉与青松之间,斑斓得如同梦境。走进林子深处,脚下是积年的落叶,厚厚的、软软的,踩上去沙沙作响,发出一种好闻的干燥的芬芳。天变得高远,蓝得像一块透明的琉璃。野兽们也活跃起来,为越冬做着最后的准备。那些珍稀动物成群地出现在较高的山脊上,披着厚实的毛皮,在薄薄的晨雾里留下沉默而庄严的剪影。秋天的唐家河美极了,却总带着一种壮烈前的宁静,一种盛极而衰的预感,教人在赞叹之余生出些许无端的怅惘。

冬天的唐家河则是一位沉静的老僧,卸去了所有华丽的装饰,只留下本质。树叶落尽了,山峦露出了本来的骨骼,坚毅而瘦硬。若是落雪,那便是一番琉璃世界。雪静静地落,覆盖了山路、岩石、千枝万杈,一切尖锐嘈杂的都被这柔软的白色抚平了。河流慢了下来,背阴的河岸凝着透明的、边缘参差的冰凌。万籁俱寂,只有风穿过空枝时发出清冽的哨音。这时的唐家河,仿佛沉入了一个古老而不受时间惊扰的梦里。你站在雪地里,会觉得自己的那点烦忧,在这巨大的静谧与纯洁面前,是何其渺小。

四季的流转、生息的轮回,并非只在无言的草木与懵懂的野兽间上演。在这片山岭的更高处,卧着那座名为摩天岭的关隘。这名字里便含着一种与天相争的孤绝。沿着残存的古道向上攀爬,脚下的石阶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变得光滑而凹陷。路旁的岩壁上,苔藓斑驳,像写着无人能辨的古文字。站在岭上,寒风扑面,四下里是奔涌的山峦,如凝固的波涛。你会想起千百年来,有多少戍卒、商旅、流民曾从这险峻的隘口走过?他们或许带着离愁,或许怀着希望,或许只是为了活命。那疲惫的脚步、沉重的喘息,似乎还回荡在这苍茫的云气里。

历史在这里,不是书卷上冰冷的文字,而是化作了这山、这石、这穿岭而过的风。它告诉你,一切的繁华与争逐终将如云烟过眼,唯有沉默的山河是永恒的见证。摩天岭的哲学,便是这无言的厚重,它教会人谦卑,也赋予人坚韧。

从唐家河的深处出来,不妨去山脚下的青溪古镇走一走。与山中的“天籁”相比,这里回荡的是人间烟火熨帖过的“地籁”。古镇小而旧,青石板的路面被一代代人的脚步磨得光亮。两旁是木板的铺面,黑漆剥落处露出木料本色的纹理。有卖本地腊肉、山珍和草药的小铺子,气味混杂着却不难闻,反有一种朴素的亲切。老人们坐在自家门前的竹椅上,捧着搪瓷缸子,静静地坐着,看着街上寥寥的行人。他们的眼神是安然的,像一口古井,波澜不惊。

嵌在街道中间的小溪,水声潺潺,日夜不息。溪上的小桥,在墨绿色青苔和花草的包裹下显得更加幽静古朴。想来千百年前,住在这里的人们也是听着同样的水声,看着同样的绿荫,春种秋收,婚丧嫁娶,过着简单而自足的日子。他们从自然里获取衣食,也从中领悟生活的道理:不疾不徐,不争不抢,顺应天时,安守本分。这种幽静,不单是环境的,更是心里的。它藏着一种古老的生活态度,一种与天地万物和谐共处的智慧。

时代的洪流,让青川这座小县城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回到县城,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拉锯。新修的马路宽阔平坦,车流不息;街边崭新的店铺卖着天南地北的货色;夜晚的广场上灯火通明,人们伴着流行的乐曲跳着健身舞,脸上洋溢着对崭新生活的热情。年轻人的脚步明显地快了起来,他们谈论着网络,谈论着外出闯荡的经历,眼神里闪烁着与青溪古镇老人截然不同的光。

变化,带来了便利与机遇,也带来了些许浮躁与怅惘。青川人的生活节奏,像一首原本舒缓的古琴曲,忽然被加入了一些明快甚至急促的现代节拍。许多人在变化中寻找着自己的位置,既留恋往日山居的宁静,又向往外面世界的精彩。

我忽然想起在保护区,最欣慰的不是看到了多么珍奇的动物,而是发现那些祖祖辈辈生活在山里的村民,渐渐成了保护山林最坚定的力量。他们不再轻易砍伐,还会主动参与保护。因为他们明白了,这青山绿水是他们自己的根。

这或许正是青川未来的希望所在。唐家河的四季、摩天岭的厚重、青溪古镇的幽静,并非要与时代的发展截然对立。它们更像一个巨大的、沉静的根,而青川的新生活,是从这根上生发出的枝叶。只要根还在,深扎于泥土之中,枝叶无论怎样向着阳光伸展,总不会失了魂魄。

夜晚,走在青川县的街道上。城里的灯火与天上的星子,隔着一层薄薄的夜雾,相互望着。一边是温暖的人间,一边是冷寂的永恒。远处,唐家河与摩天岭的方向,是一片无边的、沉实的黑暗。那里有溪流仍在奔淌,有野兽正悄然行走,有古老的风吹过千年不变的山岭。

车子转过山坳,将青黛色甩在身后。我闭上眼,那水声、风声、香气犹在耳畔鼻端。忽然明白,这片土地最动人的不是它的险峻或温婉,而是它在漫长时光里形成的那种包容力——它接纳了战火与和平,融合了不同民族与文化,最终将一切都化作日常生活的底色。

这或许就是青川最珍贵的馈赠:在见识了历史的冷酷与自然的严酷之后,依然保有的那份对生活的热忱。带不走整座山,但带走了它教给我的——如何在时间的激流中,为自己熬煮一锅足以温暖生命的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