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提出,激发全民族文化创新创造活力,繁荣发展社会主义文化。地方美术史作为中国美术史的组成部分,承担着挖掘地域文化、丰富美术发展内涵的重要使命。
2023年,市美术馆启动广元美术口述史项目,几乎所有走访对象都会提到同一个名字——马凤岐,他半个世纪坚持以画笔记录广元风貌,留存了不可复制的视觉记忆。
经历两年的梳理、论证与策划,《江城图景:马凤岐眼中的广元》展览落地,展览将持续至9月4日。该展览以马凤岐绘画作品为主线,以广元近现代历史图像为辅,通过“凤兮归来”“业余画家的自我修养”“晚境”“交游”四个单元视觉呈现20世纪40年代至90年代广元的城乡风貌、市井烟火、蜀道乡土与时代变迁。
□广元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李家卉
盛夏的风掠过堤岸,拂动老城柴厂子那棵皂角树的满枝浓荫。周围景象随发展更迭,这棵树一如马凤岐画中的模样,深深扎根江畔,守望小城的烟火人间。
在市城区的市美术馆内,灯光柔暖,《江城图景:马凤岐眼中的广元》专题展览面世,80余幅跨越半个世纪的画作依次陈列:文昌阁的飞檐挑着旧日云影,下河街的江风裹着捣衣余响,剑门关关楼历经岁月依旧巍然……
老广元的街巷、渡口、乡野,伴着古蜀道枝繁叶茂的千年古柏、嘉陵江川流不息的碧水清波,在人们的记忆中缓缓苏醒。
马凤岐,是迄今为止文献可考的最早系统开展西画学习与创作的广元本土艺术家。两年里,市美术馆遍访家属、钩沉史料、梳理作品,这场酝酿已久的展览不仅是马凤岐尘封数十年的创作成果首次系统性亮相,更是一座城市对地方美术文脉的深情回望。
当个体的艺术坚守与城市的发展轨迹深度交叠,当地方微观的视觉叙事汇入美术发展的宏大脉络,人们从马凤岐和他笔下的江城图景中,与盛满眷恋乡愁的故土情怀共鸣,更看到了地方美术史绵延不息的文化传承。
水彩晕染的故园乡愁
“文艺是时代前进的号角,最能代表一个时代的风貌,最能引领一个时代的风气。”展厅门口,封面图还原着《广元一机厂》一角的繁华热闹,聚光灯下的文字落在访客心间,往日热烈滚烫的市井烟火,顺着温润的水色光影,从画纸里漫溢到眼前。
市民张小华在《广元文昌阁》前久久驻足,作为老广元人,她细细凝视凌空舒展的三层飞檐翘角、人来人往的拱门石洞,“财神楼是老广元标志性建筑,画上的模样和我记忆里分毫不差,马先生用画笔留住了岁月!”
《广元文昌阁》也是马凤岐次子马艺军印象最深刻的画作。1954年,幼时的他跟着父亲去文昌阁采风,脚下便是南河湾,“那时候没有自来水,大家就在南河取水担水,父亲被这个场面触动,用画笔留住了当时人们生活的状态。”
这份“留住”的执念,贯穿着马凤岐数十年的创作生涯。他生于1917年,少时,他在舅父苏文德的影响下接触传统绘画,考入川西北国民第一师范后接触西画。抗战爆发,他投笔从戎。1941年复员返乡后,他深耕地方美育,又投身家乡建设,手中的画笔从未放下。
在几乎无人画西画的川北小城,马凤岐成了第一个“拓荒者”。从民国末年的码头帆影,到建设年代的铁路夯歌,再到改革开放后的街巷新貌,都被他悉数记录。
1979年,退休后的马凤岐全心投入绘画,先后前往苏州、杭州、广州等地拓宽视野,同时也在创作中继续真实记录广元城市面貌:《千佛崖》全景式刻画,留存20世纪80年代石窟游览原始风貌;《明月峡老虎嘴》描摹川陕公路贯通明月峡的场景;《老街与凤凰楼》中,人来人往的旧式临街木构老街,与远景山峦间尚在施工的凤凰楼对望……
“马凤岐先生的画都是真实老城场景,定格的真实生活瞬间,生动鲜活。”市美协画家王锐回忆,1983年,他偶遇马凤岐画梧桐树与厂区围墙,耗时近四小时精细勾勒造型、分层上色,令他印象极深。
和当时许多西画家一样,晚年的马凤岐再度尝试水墨画,并将西画光影、透视技法融入传统国画,实现中西艺术的在地融合,《蜀道行旅图》《蜀道朝天关》等便是代表。“我们顺着马凤岐先生的视野,仿佛看见了那跨越半个世纪的水色光影顺着嘉陵江的风扑面而来。”市美术馆馆长马昭蓉赞道。
此次展品大多数由马凤岐长子马艺辉保存,他介绍:“父亲晚年特意定做樟木箱,将三百余幅画作整理妥当,交给我保管,我们一直叮嘱后辈,一定要好好爱护。”
图像编织的视觉史诗
1947年利明电力公司的电厂调查表、1949年县立女子中学的图画教员聘书、1960年农业机械厂的任职文件……沿着展厅展线缓步深入,纸面的艺术创作与真实的历史轨迹彼此印证,让一段段散落在岁月里的城市往事逐渐清晰。
1953年,农业合作化进入高级社阶段,城乡一片阳光,马凤岐以《东坝八一牧场》为新时代画下颂歌;1955年,以《东坝高级农业合作社成立大会》真实复刻出乡村万象更新、干群同心奋进的热烈盛况。在影像记录稀缺的年代,马凤岐的画笔紧扣时代脉搏,用画笔描绘出一条完整、连贯的城市视觉时间线。年过八旬的市民郭存才望着画中熟悉的乡土地貌与质朴人群,向孙子讲述:“这在当年是广元的大喜事!”
一张张画作,定格广元城乡蜕变的每一个高光时刻,成为研究广元城市建设、社会发展、民俗民生最鲜活最真实的图像档案。1955年元旦,宝成铁路通达广元,火车刚刚驶行,马凤岐便抓取了这历史性的一刻,以《嘉陵江须家河峡口》讴歌家乡巨变。这幅作品和《东坝八一牧场》分别登上《西南文艺》《红岩》杂志封面。
“马凤岐被西画所吸引时,他生长的‘江城’也因为现代观念的传入发生一系列深刻的变化,与之相应的生活方式不断发展,他用画笔定格了我们日渐熟悉、又逐渐褪色的景象,编织了一幅属于广元的视觉史诗。”策展人马萧出生于广元,是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策展人,他如是评价。
为让这份史料价值更具真实可考性,市美术馆开展了两年多的考证梳理,在回忆录、零散手稿、水彩画和山水册页、多份手书自序的碎片里,这位“业余画家”多重身份愈发清晰,那个火红年代的实干切面更显温热真实。全程参与其中,市美术馆宣教部主任武科龙深受震撼:“马老的丹青理想贯穿了一生,此外还有大量自学电力知识的书籍、数学高数的笔记、手绘的机械图,这是一名爱国敬业的普通劳动者,最纯粹的家乡情怀与艺术坚守,我们应该学习这样终身求索的初心与品格。”
去年初夏,武科龙带队专程拜访了99岁的杨文凯,20世纪50年代,他与马凤岐经常相约写生,看着眼前熟悉的画作,杨文凯细数曾经:“《建设中的铁路桥》画的是钢梁架设的现场,我们当时就在河坝边;《铁路桥》是桥梁竣工后所作,《下河街》画中的旧房子已全部拆了,画笔让旧景得以永存……”
“马老是对我影响最深的画家。”84岁的本土画家刘树诚亲眼看过马凤岐示范作画,他的作品也在“交游”单元展出。该单元将视野从个体拓展到了时代群像,聂岚远、苏懋修、刘直公等与马凤岐有时代交集的画家作品并列陈列,辅以当年的美术社团合影、市美协成立资料,共同拼贴出20世纪中后期广元美术圈的创作生态,再现地方美术发展脉络。
地方美术的学术样本
抗战时期的爱国战士、新中国成立后的城市建设者、广元水彩开山鼻祖——在广元文艺评论家何国辉眼里,三重身份,三重坚守,交织成马凤岐赤诚热烈的一生。“马凤岐先生奠定了本土乡土绘画的基调,他以极高的水彩水平,填补了本地西画空白。”
马萧正在研究梳理广元美术文化史,他说:“本次展览不仅是对马凤岐先生个人艺术成就的回顾,更是试图以他为样本,去发现并致敬那些未曾被关注的地方画家与作品,从而为我们理解20世纪中国艺术的发展历程提供一种富有温度的地方视角。”
正因如此,展览从策划之初就跳出了“个人画展”的局限,四个单元的叙事既完整覆盖艺术家的一生,又处处呼应时代变迁;既呈现个人艺术成就,也观照整个地方美术生态。6月20日,展览同期举办学术研讨会,来自清华大学、北京大学、广州美术学院的专家学者齐聚一堂,共探新时代地方美术生存、传承与高质量发展案例与路径。
北京大学艺术学院研究员、博士生导师董丽慧,尝试建构“地方—地理—地球”三重视角,与“故乡—怀乡—还乡”线索相呼应。她坦言:“马凤岐先生的作品,让我更清晰感受到中国传统的山水跟西方某些范式化的风景所不同。”
“本次展览是广元地方美术史研究系列‘立象葭萌’的开篇之作。”马昭蓉表示,地方美术史的研究是一方水土文化基因的视觉载体,也是连接过去与当下的文化纽带,需要一代又一代的人持续深耕。
2023年,市美术馆启动广元美术口述史项目。武科龙介绍,筹展团队通过实地走访、访谈亲历者,挖掘整理广元现当代美术发展的重大事件、代表人物,梳理广元现当代美术发展脉络,为地方美术史留存重要史料。目前已完成30余名本土及广元籍在外资深画家的访谈与资料归档。
从一个人的故土情怀,到一座城的文化记忆,马凤岐笔下的广元,是广元美术的来路,也是前路。就像那棵皂角树,始终扎根故土沃土,年年发新叶,岁岁有清荫。
而广元的艺术文脉,也会如蜀道古柏生生不息,如嘉陵江水奔涌向前。
记 者 手 记
步入展厅,我的心沉静下来。
满目丹青流转,我感受到劳动者汗水下的快乐充实,简朴民居与青山绿水融为一体的古老浪漫,他们尘封数十年后依然色彩明艳,静默伫立在我眼前,振聋发聩地告诉我,这座城市永远这么热闹而多彩。
走出市美术馆,跟随画作的脚步,走进老城的暮色中,夕阳漫过凤翔楼檐角,滨江路上的人声、笑声、沿街摊贩的吆喝声,顺着江水一路飘向远方。时光变迁,变的是街巷的模样,不变的是广元人认真生活的赤诚,是广元永远朝气蓬勃的人间烟火。
从结伴绘山河的马凤岐和杨文凯,到受他启蒙执笔一生的刘树诚,从两年间遍翻档案、遍访故人的市美术馆筹展团队,到三年来梳理撰写家乡美术史的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策展人马萧,一代代广元美术家、文化工作者把这份艺术文脉与家乡情怀稳稳传承。当画作重见天日,无数观者的心中更涌起了对这份情怀的深深共鸣。
“文艺是时代前进的号角,最能代表一个时代的风貌,最能引领一个时代的风气。”城市向前的脚步永不停歇,只要记忆有归处、文脉有传承,这座城市便永远蕴藏着生生不息的浪漫与力量。
本版图片均为马凤岐先生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