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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广元日报

一盏高阳

日期:0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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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翠云廊       上一篇    下一篇

□潇湘

高天之下,阳光灿烂,我举起一盏高阳茶,叶片在水中翻腾起伏,茶汤的色泽由浅而深,由绿而褐,迷蒙的水雾里升腾起氤氲的烟岚,不需要装模作样,也不需要故作多情,想象稍一展开,这一杯茶水的背后就会走出历史的记忆与回声。

高阳坡产茶,而且产的是川北一带远近闻名的好茶。很多茶楼茶行里,茶只要沾上高阳二字,用现今流行的四川方言的调侃说法,都会比其他的茶贵那么一点点。汉王山下的高阳坡是一块面积并不宏大的陡峭山坡,用当地人的说法,采个茶都战战兢兢的,要一只手拽树一只手采摘,而且脚下有随时滑溜的担心,要是一坠下去就会摔在岩石的缝隙里。

高阳坡产茶的历史远比今人附会的诸葛孔明经营汉中六出祁山早得多,在茶还叫做“荼”和“荈蔎”的传说时代,高阳坡的茶树就已经挺立在那些斜陡坡地的坚硬石罅里,漫漫红尘中,经历的岂止是今人一开口就讲说的唐风宋雨里。巴人挥舞板楯助武王伐纣反朝歌,继后又用茶蜜向周王朝进贡,高阳茶已在这贡茶之列,当是高阳贡茶的滥觞;汉王封于巴蜀,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南郑背后的巴山既是他的粮草基地,巴人的賨獠部族更是挥戈入关中的兵源,而产茶的高阳坡正好就在西米仓道上,所在的汉王山散布着无数汉王兴汉的大大小小传说,很多的地名都与传说密切关联着。将这些过往随便取一点,高阳茶的历史就前推了数百年,都是很好的宣介切口,就像随意摘一片未经炒制的叶子丢进沸水里,泛起的依然是高阳茶的原味。所以我说,在高阳坡下品茶,饮的是传说,品的是历史,一杯茶水里浓缩了数千年醇厚的时光。

初识高阳茶是在四十多年前,那时种茶制茶还不叫产业,在以种养业为主导的乡村,粮食的产出依然是农业的根本,种茶只能叫做多种经营,而且人们还并不知道怎样经营。产量不大的高阳坡以及鹿亭溪茶叶已经名声在外,一些传说的制茶方式,让20世纪70年代初就在种茶制茶的我感到很好奇,我亲临高阳坡,看到了那些散布于石头缝隙里的茶丛,见识了与我们那里大同小异的手工制茶方式。说实话,当年的高阳坡上茶树并不是很多,围绕着古茶树,这里一丛那里一笼地散布着,当年的土地肯定是为解决温饱而以种粮为主,满布着石头的土地上生长着苞谷、黄豆、小豆、花生、红薯和洋芋,正因为茶叶稀有而且质高才显得可贵,至关重要的是当年的人们以做假为耻,并不追求产量,也不求贡茶的广告效应,茶叶也就做得很地道,所以颇受欢迎,人们也就得而惜之。直到今天,由于受地形地势的限制,茶叶已经作为产业成规模发展,高阳坡大片的茶垄并不多,梯地上的茶树并不是按照人们的想象剪了平头排列整齐,跟庄严场合的哨兵那般团结紧张,严肃而不活泼。高阳坡的坡是真正的陡斜坡,很多经过人工改土形成的地垸宽度不足一米,里高外斜,人站着都有一种下倾,看下坡久了都会有一种晕眩,生怕就此滚下坡去,把自己也变成一块石头。但那里确实阳光充足,充足的阳光加速了茶树的光合作用,叶片生长得厚实丰满,加上云来遮雾来缠绕,雀舌一般的芽尖真正如旗枪劲直。高阳坡的茶树不受拘束地散布在山坡上,一笼一丛地生长得随心所欲,吸吮着云雾,饕餮着阳光,茶树就像大巴山人一样,散布于大山的犄角旮旯里,坚强地抗争着恶劣的自然环境和难卜的命运。说得诗意点,品高阳茶品的是大巴山人与生存环境抗争的坚强与不屈。令人喜悦的是,由于市场流通的便捷,而今高阳坡人不必将土地局限于种植赖以糊口的农作物,那些石缝里艰难挺拔的茶树让农人的收入有了天差地别的改观,以前收不了千把斤苞谷的一片坡地,而今可以收入上万乃至几万,这应该是生产力与时代发展的馈予。也正缘于此,更应该珍惜高阳茶的名声与品牌,更不能把一些道听途说的所谓文化附会强加于高阳茶。

要论高阳茶的文化,现成的历史传说已经足够,汉王山下不仅生长茶叶,一条十来公里长的鹿亭溪既有四川名泉,更有世代口传的汉王故事。造化往往弄人,越是艰难的环境里,越是生长慷慨悲歌的美丽传说。除过巴人向朝廷进献茶蜜和巴乡清酒,高阳坡一带散布着几千年来口传不绝的汉王的悲情传说,传说里有命途多舛和英雄受屈,有凄美的生离死别。将浓得化不开的历史传说冲泡进茶汤,高阳茶的杯盏里自然就装进了浓酽得化不开的历史回声与记忆,品茶也就品的是山人与生存环境抗争的坚强不屈。传说虽然不能用史证去核检,但传说了两千年,虽说不上绝对真实,但也不能说没有它的合理性。汉王兵败,自百丈关逃上汉王山,一路上既有解甲碥丢盔弃甲的狼狈,离妻岩的夫妻生离死别,指来坟的指山葬妻,也有鹿渡坝金鹿渡河的绝处逢生,亮目垭的云开雾散,更有汉王山早种晚收的一线生机,随后便是东山再起卷土重来。英雄穷途慷慨悲歌,从绝境里蹚出血痕漫布的生路,岂不正好昭示的是大巴山人面对悲催命运的抗争?高阳茶从石罅里艰难地昂起迎接太阳的头颅,岂不正好是这种精神的活化?这种精神是大巴山人不屈生长所必须的,而且和距离高阳坡并不远的大茅坡闻名全国的“不愿苦熬,宁愿苦干”的精神相谐合。一盏高阳,托举起的是一种不屈于命运,叩开命运之门的精神谱系。

近几十年来,我走过若干次鹿亭溪,上过若干次汉王山,饮过无数杯高阳茶,写过《汉王山》歌曲和《汉王山赋》。从高阳坡下来,在奔流不息的鹿亭溪水边,我将《鹿苑之歌》写得小学生和老太太都听得懂,曲子也谱得清柔悦耳:“那年那月那一天,汉王走过我的家门前,神鹿驮渡上了山,安营扎寨启鸿篇,受屈气定又神闲,英雄浩气舞长天。/这年这月这一天,汉王走过我的家门前,三军伴他去长安,一统江山称天汉。神鹿留在汉王山,一等就是两千年。/今年今月就今天,神鹿长住我的金鹿苑,鹿亭溪水把茶煎,高阳坡前苦流连。想念一年又一天,不问永远有多远。”越是深沉久远的故事,越没有必要故弄玄虚地将其变得再深沉,讲好这个故事,也就将久负盛名的高阳茶托举了起来,变得人皆尽知。

阳光下,风雨里,一盏高阳,不需要赘语,高阳茶从茶盏里漾开文化的芬芳和大巴山人气定神闲地与命运抗争的气魄,这就是历史,这就是美好。其他的都是多余的,只需要举起——一盏高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