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如东
深山春夜并非万籁俱寂，有杜鹃在老屋后面的山林里凄凉地啼叫，有轻微的风从竹林间溜过来、从瓦脊上飒飒掠过。我躺在吊脚木楼上听着听着，就像在听催眠曲，很快就沉沉入睡了。
一觉睡到自然醒。鸡叫鸟鸣全都没有听见。起来活动活动筋骨，感觉浑身肌肉有些酸痛，昨天栽树的劳动强度还不错。计划今日休息一天不再进行大的体力劳动。早饭做土豆玉米珍珍饭，用盐渍椿芽和泡菜下饭。饭后带着竹篓和砍刀到麻地渠去采茶。
沿着一道青冈树山梁往上攀爬三四百米，然后在庙子梁顺着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岩路边砍荆棘乱枝边缓慢前行，半个小时左右到达麻地渠。这里是我家二十年前栽植的一片茶园，大约有五六亩。茶树已经长到一人多高了，满树碧绿的嫩芽仿佛玉簪耸立，芽尖上面还有晶莹的露珠在朝阳的照耀下闪烁着宝石一般的光辉。
歇息片刻，我两手左右开弓，开始采摘这些散发着茶叶清香的嫩芽。茶园里弥漫着浓郁的茶香，不远处山岩上数十丛七里香花开得热烈奔放，像数十道白色的瀑布垂挂在悬崖上。一眼泉水从岩缝里汩汩流出，经历两三次之字形转折跌落后急匆匆地汇入悬崖下的溪沟。茶香与花香深度融合，让我肺部充满绿色芬芳的清新氧气。茶园里野菜很多，芥菜、野葱、折耳根，茶园旁边的林地里薇菜已经冒出毛茸茸的小耳朵，蕨菜也有筷子高了。而我只顾采茶。坐在石头上歇息时看着密林远山，野花寒泉，忽然想起唐代皇甫冉的《送陆鸿渐栖霞寺采茶》：“采茶非采菉，远远上层崖。布叶春风暖，盈筐白日斜。旧知山寺路，时宿野人家。借问王孙草，何时泛碗花。”原来古人早就生动描写过深山采茶，我今天只是一次偶然的模仿罢了。
不知不觉中竹篓已经装满了，大约有两三斤鲜叶。我选柔嫩的折耳根、清明花和芥菜各采了一大捆，提在手里往回走。它们就是我这两天下饭的蔬菜了。
回家在泉水边洗净手脸，立即把茶叶倒出来摊晾在竹簸箕上，然后张罗午饭。生起柴火，铁锅里掺水两瓢，盖上锅盖大火加热。等水开之前把清明花洗净，切碎。锅里水沸腾之后，把清明花在开水里焯一下，捞起放在笊篱里沥干水分。往锅中加入玉米面，边加边搅动。等到玉米面糊糊浓稠起团了，不再加入生面。用锅铲四面铲起来堆成馒头状，用筷子插十来个气孔，然后把清明花均匀地覆盖在玉米面上面。盖严锅盖，小火慢焖。十分钟左右，用锅铲彻底翻动一次，再焖五分钟。此时满锅清明花玉米面炒炒饭香气四溢，碧绿松散。吃这个饭不需要任何下饭菜，只需洒几颗毛毛盐就行了。但是刚才采摘的折耳根实在鲜嫩可人，就用酱油、野葱简单凉拌了一盘。吊脚木楼上一桌葱绿，满屋香气，春天的盎然生机直达内心。
饭后洗净锅碗，顾不上午休，马上开始生火炒茶。把茶叶里的杂质仔细清理干净，锅热时倒入。用手慢慢翻动茶叶，茶不离锅、手不离茶。热气渐渐冒上来，茶叶的香气满屋弥漫。十分钟左右杀青基本完成。然后把热气腾腾的茶叶倒出来，放在竹簸箕里双手揉搓。全部揉搓之后又倒入铁锅，小火烘焙。半小时后茶叶基本脱水，形态呈现出丝缕状，颜色由翠绿变为鹅黄。这时候茶叶就炒制完成，倒入竹簸箕里慢慢阴干。我双手沾满浓郁的茶叶汁水，指甲里面都是绿色的茶香。
神困，口渴。顾不上洗手，马上打泉水用铁壶烧开泡了一杯刚刚炒制完成的茶叶。从枝头上采下到冲泡，再到白瓷杯中不超过五小时，这可能是世界上最新鲜的一杯茶，汤色翠绿，味道微苦有回甘。慢嗅细品，茶味之中还隐约有七里香等山花和草木的清香。深山暮春，独坐木楼，临窗远眺，品一盏新茶，看几卷旧书，甚是惬意。一连喝了三泡，肠胃和宁，神清目明，浑身通泰。一阵微风拂过，竟然感觉两腋生风有羽化之感。所谓醉茶可能就是如此。
眼看夕阳西下，倦鸟归林，我开始做晚饭。到门前的菜园子里随便走走，看见一丛丛细嫩的小茴香长得正好。掐一把回来，洗净切段备用。把面粉倒入木瓢，加水搅匀成粥状，饧十来分钟。之后放入小茴香、少量食盐搅拌均匀。铁锅小火慢热，少量菜油润锅。待锅中油烟略微冒起，将瓢内搅拌物徐徐倒入锅中。边倒边用锅铲向四面抹匀，面色变白之后翻面，三分钟后一张碗口大小、颜色青葱的小茴香面丝饼就炕成了。如法炮制，三张小茴香面丝饼很快就摆放在盘中。就着热锅加水煮沸，打鸡蛋两个，待鸡蛋八成熟之后抓一把新鲜芥菜放入汤中。然后放几粒食盐、滴几滴香醋、洒一撮野葱，一碗酸香爽脆的芥菜鸡蛋汤就成了。
饭后天色还没有黑，沿着公路散步两三公里，边走边拉伸身体。天完全黑下来，回到老屋洗漱，之后在灯下阅读。喝了新茶精神抖擞，一连看了几万字的小说。
夜深人静，春寒渐浓，套了一件厚衣服继续阅读。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困意袭来，一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