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国富
汉砖,特指汉代有花纹或者文字的陶砖,也叫画像砖。主要用于嵌砌、装饰墓室,有的也用在宫殿建筑上。昭化的汉砖主要为墓室砖。
细数流光,自1914年法国谢阁兰(又译色伽兰)首次发掘和记录昭化的汉代画像砖开始,一转眼已过去110多年。在这风尘碌碌漫长的岁月里,昭化深埋于地下的汉代画像砖不绝如缕地破土而出,浮出地表,重见天日,进入有志之士的视野。人们或收藏、或研究、或识读、或拓印、或售卖,各取所需,倾注了隐秘的热情,付出了极大的关注。出土的车马砖是昭化汉砖重要的代表之一。
马是人类历史中的重要伙伴,承载了丰富的文化内涵,象征诸多美好的意义,一直是文学艺术表现的对象。马为十二生肖之一,在百姓的心中是吉祥的象征,更是一种祥瑞的记忆符号。马作为出行或者运输的工具受到人们的重视,马的强壮与进取精神激励人们勇往向前。在昭化出土的汉砖上,马的形象鲜活生动,雄姿英发,原真地记录了汉代昭化士族百姓的现实生活与精神追求。砖体上的马可以分为组合式与独立式。组合式包括骑吏护从、车马出行、车马临阙、骏马车轮等四种;独立式是一匹马单独为一个画面,昭化为斑骓。
组合式的骏马总是与人的活动融合为一体的。马作为一种构图元素与人、器物、建筑等组接成一个个画面,突破了孤立单调的藩篱而发生了“蒙太奇”的效果,产生丰富的意义。
一、骑吏护从:鲜衣怒马助轩昂
骑吏,即骑马的吏,他们从事巡逻护卫或者仪仗。骑吏有二骑吏和四骑吏两种。骑吏一般是官吏子弟。汉乐府《陌上桑》云:“东方千余骑,夫婿居上头。何用识夫婿,白马从骊驹。青丝系马尾,黄金络马头。”其时,官吏子弟少年时以做骑吏为荣。
二骑吏又分带五铢钱和不带五铢钱两种。不带五铢钱的昭化汉代砖的画面中,马尾C形下垂,呈奔跑状,马背上有吏二人,头上着帻,帻上有飘带。骑吏面部表情喜庆,身着长袍,环形领口,腰间束带,双手执辔。带五铢钱的画像砖上二骑吏衣领交衽,袍服,马匹姿态呈慢跑状,二人均左手执辔,右手持策戟。骑吏执策御马,马蹄前迈快捷。经过的前壁上有五铢钱币纹,钱币与骑吏连续相间,给人源源不断的空间想象。图像以块面造型,马尾呈曲线扬摆,动感十足。“马上”本义骑在马背上,由于马奔跑迅速,“马上”一词引申为即时快速。轻裘肥马,有“马上得钱”的寓意。
在构图上,二骑吏前后相随,骑吏戴冠御马,身躯与马皆呈前倾之势。马的身躯由于奔跑而下沉,更显矫健。骑吏执幡,也就是条形旗,随风飘扬,马口开张正在嘶鸣。有的骑吏冠有幞头,宽衣博带,圆领,风度翩翩,前后二人有回望之意。在这些画面里,马与吏英姿飒爽。马匹被打扮得既漂亮又潇洒。马的颈鬃被修剪整形,马尾绾结成辫,有的马尾还分为两缕,可以看出主人对马的钟爱。《西京杂记》:“武帝时,身毒国献白光琉璃鞍。自是长安始盛饰鞍马,或加以铃镊,饰以流苏。”汉代豪族对马匹从头到尾作装饰打扮,以显示其品位气度,一时成为风尚。有的梳辫绾结,这正是“青丝系马尾”的表现。骑吏把马尾装饰起来,既彰显非同一般的地位,也有助于减少马匹奔跑的空气阻力,提升马匹奔走速度。
四骑吏,马匹呈奔跑状,马尾裹结有饰,每两匹马为一组。马处于奔跑状态。在惯性的作用下,马背上的骑吏身躯略后仰,图像捕捉了瞬间动态。其中一匹马在奔跑中还有瞻前顾后的“回望”,惟妙惟肖。马颈部的鬃毛修剪为齿状。四骑吏中有人执戟,有人执弓,扛着不同的兵器,体现了出行队伍的威严轩昂。仪仗也是护从,成双成对显示着威武轩昂。马匹动作整饬,步调一致,前后呼应,一气贯注。观此画面,眼前浮现盛大的场面,仿佛一对一对的高头大马奔跑过去,马蹄声碎,棨戟相摩,浩荡逶迤,声势雄壮。以一组而及其余,拓展了画面的张力,给人眉睫之前卷舒风云之色的享受。
二、轺车出行:马到功成全使命
轺车是中国古代以单马或双马牵引的轻便交通工具。坐车出行,除便捷省力外,还是品级地位的象征。乘坐轻便的车子出行是贵族地主的专属,也是普通百姓的向往与追求。《说文》:“轺,小车也。”《释名》曰:“轺,遥也;轺,远也,四向远望之车也。”车厢较小,中间立一柱以撑伞盖。车上乘坐二人,右为官吏,左执辔为司乘御者。车子的基本结构包含车辕、双轮,车舆和盖。车体涂漆,车舆四面无遮挡且底部铺设茵垫。该车最早作为轻型战车,后演变为官吏及奉命出使者的专用乘具。昭化画像砖的轺车出行皆为单马牵引。车上有御马者、乘坐者。有的前有骑吏开道导引,后有骑吏作驺从,画面中间的马匹高大,体格健硕,呈奔跑状。前后骑吏都是驺从。驺从,即封建时代贵族官僚出门时所带的骑马的侍从,专门伺候出行的贵族官僚。用在墓室,表达了乘坐马车出行的愿景。
三、车马临阙:金马玉堂奔前途
阙,是一种建筑物,起源于周代,是从防卫性的“观”演变而来的一种表示威仪和等级名分的建筑。汉代为建阙鼎盛期,都城、陵墓等按等级设阙,分为宫阙、城阙、门阙、墓阙。现存多为东汉墓祠石阙,结构主要分为仿木构型与土石构型两类。由台基、阙身、阙楼、屋顶四部分组成。昭化汉墓里有阙的画像砖出土,但遗憾的是至今未见到过阙之实物。车马、人物与阙的组合,记录了真实的现实生活场景,用于墓葬,表达了对于荣华富贵的渴求。
香车宝马,临阙迎谒,是世俗幸福生活的镜像。车马临阙类画像砖有迎送之不同。如高头大马牵引轺车前行,后有一官吏双手合抱持笏送行,此表意为“送行”。马车由司驾者挥辔向前奔向双阙处,双阙之间有谒者持楯接引,此表意为“迎接”。连贯起来看,即为送往迎来,从一家到另一家。马蹄轻健,昂首飞鬃。整个画面给人轻快的感觉。
有的车马临阙复杂一些,表现在轮辐稠密,伞盖有装饰的吊穗。马奔向的阙前有发光的钱币纹,寓意“马上得钱”或者“马奔前(钱)途”。阙前迎者高冠长佩,双手执楯,身后背有宝剑一把。钱币发光,表达了对钱(财富)的崇拜和向往。在门阀制度森严的时代,士族谋求官职拜谒走访必不可少。构图虚实结合,线描纹样清晰,表意准确。
“车马临阙”也可理解为实现灵魂飞升的愿望。马匹发挥了飞驰托举的作用。整个画面活灵活现,似乎马匹拉着的车子将要从画像砖中奔跑而来。
四、斑骓乖萌:马不扬鞭自奋蹄
马,从毛色上可以分为许多类。古人以毛色相杂的马为贵重。昭化出土的马驹砖上,马驹尚年幼,呈向左奔跑之势,身子上斑纹耀眼,飞鬃奋尾,还冒着腾腾的热气,无拘无束,健劲自由,我们叫此马为“斑骓”。《尔雅·马属》:“苍白杂毛,骓。”《玉篇·马部》:“骓,马苍白杂色也。”《诗经·鲁颂·駉》:“有骓有駓。”毛传:“苍白杂毛曰骓。”《史记·项羽本纪》:“骏马名骓,常骑之。”乐府诗集《神弦歌·明下童曲》:“陈孔骄赭白,陆郎乘斑骓。”斑骓指毛色青白相杂的骏马。此砖描摹了马驹色彩交错的花纹,突出了骏马毛色的视觉特征。
斑骓不仅是实际上的马匹品种,在古代文学体系中,还被赋予特定的象征意义。斑驳毛色常喻人世无常,疾驰则被赋予时光流逝或志向追求。后来的“斑骓系柳”“嘶断香车”等由此发展而来。汉砖的斑骓定格了现实生活的华丽轻快,也开辟了美好情感的文学艺术意象。图以线条为表现手法,写意简括,传神写意,乖萌可爱。
五、骏马车轮:马上得钱滚滚来
骏马与车轮组合成图,寓意有车有马。运用借代手法,以“轮”代车。“车轮”在民间叫“滚子”,两个轮子即是“滚滚”。再加上钱币纹,妙趣天成,寓意“滚滚向前(钱)”或者“车马载钱”。田自秉在《中国纹样史》中指出:“纹样的本质,在于它的审美意义,亦即装饰意义……装饰并不具有自身的独立价值,而只是一种价值媒介。”骏马作为一种构图元素进入图案,与其他元素联姻合成便产生了新的含义。当我们识读眼前的骏马车轮时,通过对比、联想、组接,呆板的马匹便吸进一口阳气而复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