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苇
父亲是位小学语文教师，课余闲暇，他总爱吹笛子。放学后，校园空旷起来，他便踱进音乐室，擦去凳子上的灰尘，临窗而坐，嘴边横着的竹笛随即悠扬起来。
这把竹笛是父亲中师毕业参加工作后的第三年，通过节衣缩食买的，陪伴他度过了无数个远离亲人的寂寥时光。
有一次周末，我和母亲去看望父亲。吃罢晚饭后，父亲说，我给你们吹一段笛子吧！我和母亲搬来矮板凳，坐在父亲对面，看他拿出那支磨得发亮、笛尾刻痕累累的竹笛。父亲的手指抚过那一排熟悉的笛孔，仰起头，将心声运在笛孔里。当笛声响起，轻盈的音节穿窗越户，飘荡在校园上空。
我想，这曲调里一定蕴含着父亲悠长的情思，比他任何一堂课上解读过的课文都更直抵人心。这是言语之外的心曲，穿透了字句的屏障，直抵灵魂幽深之处。
一曲终了，父亲缓缓放下竹笛，仍微闭着双眼，嘴唇还轻轻贴在温热的笛管上。他还沉浸在自己的旋律中，仿佛灵魂依然随着余音在乐声的河流上荡漾。半年多未见妻儿了，父亲是为亲人的团聚而高兴啊！
也许是受了父亲的熏陶，我的乐感从小就很强，这为我后来写歌作曲奠定了良好的基础。我一直疑惑不解的是，父亲吹笛那么悦耳，为何很少教学生唱歌？我曾问过他，他总是神秘地说，你问我这我也说不出缘由。
记得祖父重病那年，医院的病榻上，只有惨白的墙壁与冰冷的吊瓶。父亲知道祖父喜欢听歌，就从手提包里摸出竹笛，吹起欢快的《牧民新歌》。跳跃的音乐线条，飘荡在沉闷的病房里，他想用这种方式洗濯祖父的病痛之躯。虽然窗外寒风呼啸，室内吊瓶滴答作响，而从父亲嘴边流淌出来的音乐，如同温润的暖流，消融了病房里的凝重。
病愈的祖父说，他的病之所以好得那么快，一方面得力于父亲的音乐疗法。当时我不解祖父的话，后来生活经验告诉我，音乐真的可以排遣人体肌理上的短暂苦楚。
“笛音结痂在弦上，苦痛结痂在心头。”父亲曾这样对我说，“一旦笛音传出来，就可化成动人心弦的调子，特别能治愈处于逆境中的人的心境。”父亲这些话语，成为照亮我人生的一道光。当我困顿于人生的泥泞之路时，父亲吹笛的身影便会浮现在眼前，熟悉的音符穿越千山万水而来，给予我抚慰。
多年后，父亲修理老旧的笛子。他苍老的手指摩挲着笛杆上的裂纹，如同抚摸自己生命走过的年轮。我忽然了悟：父亲与竹笛早已在岁月中相生相融，那乐器不再是他的身外之物，而是他灵魂伸展出来的枝丫——以笛音为血脉，以气韵为山河，每一次人与竹笛的相触，都是不竭的生命在低吟浅唱，在高歌猛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