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枭
旧迷宫
白鹤山上,电视塔还站在山顶
像一根没人接听的天线
把整座县城的午后
都收进了沉默
那座暗红的迷宫
是我童年最早学会的复杂
墙比我矮,却比我懂得拐弯
我们追着彼此的笑声跑
在路的尽头撞见自己
如今墙塌了
红砖松开了手
像一个人老了
不再坚持把谁拦在门外
风从缺口走进来
走得比当年的我们更熟练
幼时的人儿早已解散
有人去了远方的城
有人留在更小的格子里
而我站在这里
忽然认不出哪条是来路
迷宫从不是要困住谁
它只是替我保管
那些跑不动也喊不回的日子
墙会塌,红会褪
但当我拐过那个弯时
总觉得有一个小孩
在迷宫里等我
滚铁环
表弟的铁环跑在前面
他用一根小铁钩
就能把整个下午赶得团团转
我的铁环总是东倒西歪
仿佛它也认人
知道我手生,心急
故意和我作对
外婆家的土路坑坑洼洼
我的铁环在每一个坑里
都能找到理由躺下
那时我以为,是我笨
后来才明白
有些东西本就是要倒的
不同的人
不同的铁环
终究去向不同的方向
外婆家的老房子拆了
新墙刷得很白
白得照不出从前
铁环不知去了哪里
大概是锈了,断了
被谁当废铁称走了
我有时还是会想
如果现在再滚一次
大概依旧撑不过几秒
但我一定愿意伸手
就为了再看一眼
那东倒西歪的铁环
和我那滚远了的童年
手攀岩
从牛家沟到手攀岩
要走过一段把人越走越小的山路
奶奶在前面
我和堂哥的影子
在她两边
像两只跟不紧的雀
那时的远,是真的远
一包糖、一瓶汽水
要用一整条山路去换
好吃的拿到手里的时候
甜是会发烫的
手攀岩路上
有几间矮房、数不清的土块
跑来跑去的蚂蚁
和一个肯把零钱递给小孩的柜台
我们坐在门槛上
把汽水喝得很慢很慢
仿佛喝慢一点
甜味就不会离开
奶奶在旁边和谁说着话
阳光晒着她的背
也晒着我们脚边的尘土
那时我不知道
最好的日子
正是这种什么都不知道的日子
如今,路还在那里
没有修宽,也没有变窄
只是我们很多年没有再去
草替我们走着那段路
一年绿,一年黄
门槛大概也还在
不是路把我们丢了
是我们先长大了
把那段最短又最长的山路
留在了原地
只是再没有谁
牵着我的手
往那头走
一把蒲扇
奶奶把整个夏天摇进我的睡意里
那时月亮还很低,伸手能够到
院坝的石板地白天烫脚
夜里却凉得像一块没人认领的玉
凉席铺开,西瓜被切成红色的船
我们坐在船上,谁也不去哪里
蒲扇起风,风里有艾草和蚊烟的味道
伴着蝉鸣和几声狗叫
还有奶奶讲了一半就睡着的旧事
那时我没有日子的概念
扇一下,凉一下,永远有下一下
我没数过星星,因为它们多得
像我以为永远都会有的明天
后来蒲扇的边沿开始脱线
像一圈一圈走散的年
奶奶的手越扇越慢,最后停在
某个寻常的夜晚
如今我偶尔在阳台乘凉
空调外机嗡嗡,吹出热风
我手里没有扇子,只有手机
而屏幕照不亮任何一个未来
月亮升高了,高得伸手只是徒劳
我成了大人,却没成为任何人
那把蒲扇还在老家的墙上挂着吗
我想回去,坐会那张凉席
吃一口西瓜,听蛙声蝉鸣
可时间是单向的扇风
消失的梨树
外婆家的院坝
曾被一圈梨树围着
像一圈不肯散去的白
春天它们集体咳出花来
落进我从不抬头的童年
那时我嫌梨难吃
咬一口,水从下巴流下去
我把它扔在石阶上
让蚂蚁去爱它
后来梨树一棵一棵矮下去
院坝空出来,露出更大的天
外婆还坐在原来的位置
只是身后,再没有那圈白
此刻我隔着许多年回头
想再尝一口那时不爱的梨
舌头却找不到那种味道了
原来不爱,也是一种拥有
外婆还在,梨树不在了
那个把梨扔掉的小孩也不在了
我坐到新院坝的中间
守着一圈空气
它还记得
自己曾经是树的形状
苍溪的风
风不知从哪个垭口下来
不问归途,也不记得来路
它吹过武当山的石龛
那些被凿空的脸
正用空洞回答时间的提问
嘉陵江把云的影子拆开又合上
像一个人反复窥探自己的命运
最终发现,如何都有遗憾
我曾以为山是确定的
直到风把整座山的轮廓
连同我的双眼
都吹成黄昏里一道松动的线条
我才知道山也是变化的
风不承诺什么
它只是来,只是过
把阳台上的白衬衫吹得鼓起
仿佛里面还站着昨天的那个人
但晃神一看,又什么都没有
我们都是被风借住一夜的躯壳
明天它换一个方向
就把今天的我,连同这座城的名
一起吹散在
谁也认不出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