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仓红豆
大地还笼罩在夜色中，鸟儿就按响了黎明的门铃。
“嘀儿喂，嘀儿喂！”几声鸟鸣，珠玉般从楼顶溅下来，满屋滚动，像滚落水面的露珠，又似叮咚流淌的山泉，滴溜溜滑进耳朵。
母亲说，一个人要像太阳一样作息，才有精气神。数十年来，母亲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天刚麻麻亮，母亲就醒了，轻脚轻手来到楼顶，“哗”地一下打开水龙头，给鸟儿准备新鲜干净的早餐水：天大旱，有了水，鸟客们才不渴。
在母亲眼中，鸟儿不仅是客、还是贵客。以前，家居老屋，房前屋后尽是郁郁葱葱的树木：高大的核桃树、婀娜的青桃树、亭亭玉立的枇杷树、挺胸叉腰枝叶弥漫的葡萄秧……这些浓绿将老屋搂在怀中，使老屋淹没在无边无际的勃勃生机中。就连我们最喜爱的吊脚楼，也成了核桃树长出的一个枝丫。
仿佛有了江河，就有了鱼儿一样；有了树木，自然就有了鸟语生香。坐在木质吊脚楼上，看那些大的、小的、花的、黑的、灰的鸟儿们，在树间追逐嬉戏、上下翻飞、亲热呢喃，或是欣赏它们美妙的歌喉，心情如高山流水、夜半蛙鸣，空灵而惬意。盛夏，晶莹剔透的葡萄缀满了藤蔓，即使有人大声地呵斥，鸟儿们也胆大得不慌不忙、不惊不诧，它们脚勾藤蔓、斜扭腰身、歪着脑袋，瞪着滴溜溜的水眼，对着那些葡萄，猛啄！
坐在吊脚楼上读书、做作业，树影婆娑、鸟舞蹁跹、鸟鸣啾啾，在这样的环境中，读书学习成了无与伦比的享受。每天早晨和傍晚，有了鸟儿的陪伴，心情如叮咚流淌的山泉，软糯、丝滑、渗着蜜汁。
“喳喳喳！喳喳喳！”清晨，大嗓门儿的喜鹊常常站在大核桃树的枝丫上，大声张扬着浪漫和喜气。“叽叽哟喂！叽叽哟喂！”黄莺们衔着虫子喂完宝宝后，站在巢边的树枝上一波三折地卖弄着婉转的歌喉。“咕咕——咕咕——”成双成对的红颈灰身斑鸠，站在树丫或漫步树下，猛地扯起嗓子热烈地抒发着爱恋。
然而，所有的这些美好，都随着那场特大地震而改写。在灾后重建的那些日子，工地繁乱，机器轰鸣，郁郁葱葱的树木没了，无边无际的绿海远了。没了树木，鸟儿也懒得歇脚，没了鸟儿的喧哗，村庄孤寂而落魄、僵硬而呆板。
望着光秃秃的屋顶，母亲说，变成居民小区的村庄能栽些树木，建些花台，让鸟儿们回家，那该多好啊。
不久，政府将安置小区全面绿化，在道路两旁栽了成排成排的桂花树。十余年过去了，高大的桂花树流翠泻绿，将安置小区淹没在绿海中，安置小区便也绿树成荫鸟语花香了。每到金秋时节，无数的桂花层层叠叠缀满碧绿的枝丫，给树们穿上了一件金黄的礼服。三三两两的小鸟常常光顾新娘般的桂花树，在鸟儿的追逐嬉戏、上下翻飞中，桂花树们慷慨地下起了金色的花雨；阳光下，纷纷扬扬的桂花雨闪耀着金色的光芒，散发着馨香。满街游走的花香，把整个小区都熏醉了。
按照母亲的愿望，我们在光秃秃的屋顶建起了屋顶花园，栽上了栀子花、黄桷兰、蔷薇、兰花、棒子月季……几年后，屋顶花园渐成气候。那株栀子花吐翠泼绿、气宇轩昂，长成了碗粗的大树，浓浓的绿荫覆盖了大半个花台；层层叠叠的花朵密密麻麻地缀满枝丫，压得满树绿瘦白肥。那株黄桷兰高大挺拔、健硕雄壮，在屋顶撑起绿色的大伞；盛夏时节，无数玉白的花朵灯笼般挂满枝丫，无数鸟儿常常从屋旁的电线杆上滑飞屋顶，站在黄桷兰上咿咿呀呀地深情地说着醉人的情话。
花台里，棒子月季和兰花也不甘示弱。春夏，棒子月季如出水芙蓉，绽绝世芳华，常常吸引鸟儿从天空落下亲吻花瓣。露落花飞，那些不胜娇羞的花朵纷纷拜倒在鸟儿脚下。兰花，这花中的“王者香”，一登场就让人流连忘返、魂牵梦绕。气若幽兰、兰心蕙质，是品质、品位，更是精神和追求。最美妙的，还是春夏之际的清晨，搬一把凳子，泡一杯清茶，听鸟语呢喃，品茗看书，养心壮魂，那种美妙和愉悦如兰香浸润，令人陶醉。
“天干火炕的，鸟儿们哪儿去找水喝？”去年春夏大旱，怕鸟儿喝不上水，母亲每天像做作业一样给鸟儿们备水解渴。
母亲孙儿般地疼爱鸟儿，鸟儿仿佛知道感恩一般，总是咿咿呀呀抒情地为母亲唱歌，总是扑腾着翅膀上下翻飞地为母亲舞蹈。特别是清晨和傍晚，鸟儿们像开音乐会一样热闹。最让人惊喜的是，去年四月下旬，母亲告诉我，青石鸟（黄臀鹎）在栀子树上做窝育雏，下了三个鸟蛋。
从此，母亲上楼顶的时候少了，走路总是轻脚轻手，生怕打扰了鸟儿们的美好生活。把鸟儿当客，鸟儿把屋顶当家。现在，每年总有几对鸟儿在屋顶花园的栀子花、黄桷兰、棒子月季上建窝安家、生儿育女。
鸟在树上栖，人为鸟声醉。在母亲看来，善待鸟儿，就是善待自己。一颗真心，一生善举，予鸟如此，予人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