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玉渠
所谓“诗无达诂”,解析诗歌往往会陷入两种尴尬:对于作者而言,解读者若“跑偏了”,便是“不够知己”;对于解读者自身而言,若无精粹之见,一味泛泛而谈,甚而肆意吹捧,便会“贻笑江湖”。故而,多年来我极不愿承此役。对于2025年11月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的这本《至安》,我却是主动向侯存丰声明要写点感想的,谢其赠书之谊倒在其次,主要想为更多读者提供一个了解其人、其诗、其性的窗口。
《至安》共收录诗作160余首,分为四辑。作为侯存丰的首部诗集,所收诗作应是“严选之品”,至少是他认为能够拿出手的。许多诗作先前已在线上线下读过,此次系统精读,更觉有味,对其印象也愈加明晰。
第一辑名曰“如露亦如电”。仅从字面意思来看,便知有禅诗之体。《相依》第一节写道:“以前,去往圣水寺,要经过一座木桥,/三三两两的盲人乞丐,几点鸟影。”或许源自切身生活经验,在真假难辨之际,对盲人乞丐和鸟影构成的萧索图景,侯存丰选择冷眼旁观,乃至视而不见。第二节笔锋一转:“夜晚,我忽然想起膝下的蒲团,/和躺在身边的这个女人,有什么联系?/白天,她不听劝,在木桥上停留良久。”这里是作者的内心独白,证明自己并非冷漠之人,但身边人“在木桥上停留良久”的举动,在“不听劝”的进一步烘染下,则表现为更朴实、更深刻的“善”,进而联想到自己的“舍近求远”——通过“膝下的蒲团”祈福,而不是学习“躺在身边的这个女人”,形成一虚一实、一物一人的对比冲击。第三节是收尾之句:“以前,以前的事了,如今,木桥没了,/来来往往的香客变成了呜呜叫的火车。”两个“以前”,把时光推远。消失的木桥和香客,以及现在“呜呜叫的火车”,把这段经历击碎,是自我否定,还是坚持己见,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标题“相依”二字,也就是求同存异、双向理解、一生守护,或许这才是此诗真正的旨归。辑中还有《橘子林》《圣水寺》《浮梦》《靖港佛音》诸诗,皆于体悟佛禅之际,阐发人生之思;而《早莺》《蝴蝶》《萤》《兰草》《浮舟》《泥人》《红叶》等篇,看似是以日常事物为客体的微观叙事,然则诗题皆不见诸诗行,读罢却能感知一种以有形摹无形、以具象载抽象之妙,理趣丰沛,洞见本心,正可延展诗意边界,令人无限回味。
第二辑名曰“轻盈的记忆”。以回望之姿,阐释亲情、乡愁等主题,既是源自内心深处的深沉之爱,也有对现实场景的重塑再现,笔触细腻而真诚,攒聚出一个重情、念旧、爱家的形象。侯存丰在《岁月》中写道,“铁门自外向内推开时落下的银屑,/蜡油喁喁,细步挟带人家的宛转”,既生动刻画出人人“眼中有、笔下无”的门轴转动情景,又借助铁屑纷落、蜡油低语,勾勒出岁月流逝的粗粝感、隐痛感,诗句颇具张力。在《纪念》中有一位陪侯存丰“谈契诃夫夫,唱《军中绿花》”的少女,相聚时“歌声漫过喉咙,人间已是月玲珑”,人美夜美、情真意切,“而今,如何寻你,在广元抑或衡东,/深夜,常常惊醒坐起,苦诵托体同山阿”,情感在聚散匆匆的现实面前来回激荡,徒留下一份深邃而哀伤的“纪念”。在《公园》中,侯存丰“这个异乡游子,大口吞着浓雾”,抒发乡愁别有路径——“那雾中游荡着诸如乡村、老屋之类的小金鱼。/不承想,这烟波湖上也会惹出几多愁”,吞雾如服药,笔意幽微,引人怜惜。《林荫》《乡下》《硕鼠》《清福》《子吟》《棘心》《凯雨》《归兮》《余光》《好音》《远矣》《下雪》诸篇,摘取家人之间的日常互动,有层次地勾勒出至微至细的母爱,兼及哥哥的大致轮廓。安徽老家是侯存丰的精神原乡,也是他诗笔出发的基点,在那里侯存丰获得了最初的生活体验、价值追求和心灵底色,让他在表达情感、抒发情绪时能够获得源源不断的养料。
第三辑名曰“鲁霞”。行走在诗行里的“鲁霞”究竟是何人,此处不作过多探讨。或许是他的妻子,或许是一缕照亮侯存丰的“白月光”,又或许只是一个“爱情符号”。但无疑,她的形象是极其美好的,至少在侯存丰的眼里有着无可替代的纯粹之美。《灼华》之题,当源自“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美若桃花的鲁霞,就这样与爱情产生了意象关联。侯存丰的观察细致入微,详细介绍其家庭背景、兴趣爱好:她是“一位化学家的女儿,最近迷恋上/藤蔓植物的触须和绘画,以及印刷厂对面//修车铺的螺钉声。那螺钉声均匀、安稳地传来,/拌和窗外铺展下来的雪屑,走近她,旋转,旋转……”而那一声声螺钉声自然化作心的律动,当他走近鲁霞,也会不由自主地幸福“旋转”。在《逆行》中,侯存丰写到了鲁霞身为人母的日常细节,以及她的内心活动:“待孩子睡下,鲁霞坐在床上,/呆呆地望了一会儿窗外。青涩的柿子坠落。/是像两山之间的回声在雾中一样的直线坠落。/这时,她想,要下些霜多好。她两胸有点肿胀。”作为一个年轻的母亲,她把生活的焦点转移到了孩子身上,成为家庭应对琐碎日常的工具。眼中的诗意,随着柿子坠落,激起生活的回声,质地坚硬,直击人心。此外,《王寨中学》《风景》《拂征》《何所》《忆刘海平》诸诗写到了学生时代的人和事,朴素的年代感流溢其间,引领读者置身其间,生发唏嘘之叹。《卡尺》《宿舍》《球场》《小径》《长街》《膏药》等篇,重点写到自己早年的工作细节,“师傅”和各种工具,共同构成“机械厂”生涯的诗学载体,只是“大门已经关闭”,“余温”尚能感应。
第四辑名曰“人世虚渺”,涵盖前三辑中出现的大多数题材,有“综述”之效。在《恍惚》中,他写到母亲和大哥的隔阂,发出“何必呢,一个古稀之年,一个已知天命”的感叹。在《1999年》中,他眼里的父亲“带点酒气,闻起来真香”,又写“散席后,/送给一盆剩下的酒菜作报酬。//这是乡下最好的报酬”,表达出对父亲为他人喜事“掌厨”归来的期待。在《游子》中,他为了向母亲隐瞒发生车祸意外,拒绝母亲让他回去的提议,找借口说“孩子还小,没人照料”,又说“我只能如此,/陪你在电话中说会话,当十分钟不到的孩子”。在《无所》中,侯存丰借助“油炕面饼”,在朴素的家常场景中表达了相似的情愫:“我想,母亲在得知她异乡的儿子想吃饼子时,/内心一定是高兴的,/尤其是听到了/我想吃你做的饼子时。//我也是,母亲,/当我说出/我想吃你做的饼子时,/我才恍然发现自己还是个孩子,/可以蜷缩在饼子里,/赤条条一无所挂。”在母亲面前,儿子再大,也是孩子。对于一名游子来讲,母爱格外具备治愈功能,与母亲隔空互动,应是消解乡愁、抚慰自我的最佳路径。诸如此类,无不表达出侯存丰格外看重的“家庭观念”。对于陌生人的善意之举,侯存丰也表现出了真诚的感恩。在《老妪》中,他不小心踢翻了一个火盆,但并未被怪罪,由此他写到:“每逢人生的严冬,我总会想起那天的情景:/……那种温暖的感觉,一直留存在我的内心,/从没冷却。”在《之初》中,他还写到自己小学时“完成一件有益之事后愉悦的倦怠”,因为“除了我,没有旁人在周末跑进教室,/只为了弄好同学活动的凳子”。儿时的这一“壮举”,颇具浪漫主义,那份自我肯定和自豪的背后,是一种可贵的助人为乐精神。全书以《梦景》结尾,所谓“梦是潜意识的投射”,诗中写道,“直到家崩塌了,/我重回漂泊生涯,无所适从,/我开始想起老家、亲人。我仿佛在梦中/远离了这地方,回去住在乡下,/睡在我儿时看牛的棚屋”,这可以看作侯存丰远走他乡背景下的内心独白,在紧张和无所适从中,他渴望回到老家,回到亲人身边,甚至回到儿时的场景,这不是单纯的“乡愁”,而是为了抚慰心灵的下意识抉择。
另外,诗集《至安》还有一大特色——标题大多为两字,占近九成篇数。我不认为这是偶然的巧合,更相信这是侯存丰追求诗艺个性化的“故意之举”。这些具有个人标识的诗题,让我看到了一种清雅冲淡的审美取向,也看到了他写诗命题的苦心匠心,而这与他率直单纯的为人处事风格也是相互呼应的。
诗歌创作路径何其之多,而阐释本心、观照现实,应该是能被大多数诗写者认可和践履的。从诗集《至安》中,我们能够看到侯存丰源自生活、扎根乡土的真诚诗写,他将日常、周遭付诸诗行,将所遇、所感融入诗意,于细微处写深、写实,日渐形成具有一定辨识度的个人风格。当然,没有完美的诗人,大概也不存在没有缺点的诗歌。在侯存丰的诗句里,我们隐约能够读出他的“师承关系”,有学习、致敬、推崇的成分,也存在进一步转化、提升的空间。相信他一定能够坚守初心,在纷繁俗世中捕捉到更多诗意,写下更多丰盈的诗篇,搭建起一处稳妥安顿静美日常的诗性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