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庭寿
冬瓜早就看不惯瓠子了。
冬瓜上下一般粗,身板厚实,皮壳坚硬,面带寒霜,不怒自威,是蔬菜地里当仁不让的带头大哥。俗话讲,“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这冬瓜皮不好披,带头大哥也不好当啊!好土好地段,都让给黄瓜、茄子、辣椒等兄弟伙了,冬瓜只能蜗居在边角地、鸡爪地里,或者索性蜷缩在山坡上、树丛下。不然,大哥的胸襟从何体现?别的蔬菜或搭棚,或搭架,再不济也要用几个棍棒支撑着,唯独冬瓜不管不顾,山坡畔、碾盘上、房梁顶,甚至猪圈架,都是栖身之所。说实在话,我冬瓜何尝不想过上优裕生活?但我不能这么做。不然,大哥的气度从何体现?别的兄弟伙见了我冬瓜,常常礼让三分,就连眼高于顶的朝天椒,在我冬瓜高大的身坯前,都要点头称是。但瓠子就不一样了。嚷着嫌挤,要通风透气才行,主人家拿它没办法,只得给它单独搭架。这下该安心长个了吧?长是长了,但越长越掉,一些瓠子身长接近一米,长成了水蛇腰。你说,咱好端端的庄户人家,长个水蛇腰干啥?这还不说,整架上的几十个瓠子齐刷刷掉下来,串门的人一进院子,最扯眼球的就是它瓠子了。就连我这个大哥,虽然身形硕壮,但无奈叶片太肥厚,遮了不少光环。再加上生活在边边角角,反而没有瓠子出彩。兄弟伙意见很大,我冬瓜虽然与瓠子同属葫芦科,算是同气连枝,但亲戚归亲戚,在原则问题上,我必须表示鲜明的态度。
面对冬瓜咄咄逼人的架势,瓠子微微一笑。俗话讲,“不是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它冬瓜第一个能耐是粗,第二个能耐是粗,第三个能耐还是粗。老粗出人物?我呸!我身材像水蛇咋了?那叫曲线美。《红楼梦》里面说王熙凤怎么来着?“身量苗条,体格风骚”,媚情入骨啊!再说,黄瓜、茄子、南瓜、丝瓜、豇豆的身板,能拿得出手不?满园子的蔬菜,还得靠我瓠子来装点门面。还有,我瓠子深通音律,古代用我做乐器,能发“八音”。啥叫八音?就是比五音多三音。冬瓜五音都不全,还谈啥八音,呵呵。冬瓜这个大哥,长得四棱上线,实际上脸黑得发亮,拒人于千里之外。表面上有一些气度,但实际上格局不大。它见缝插针生长,躺在坡地边、碾盘上、地沟里,这些还好理解,但躺在猪圈架上有意思吗?俗话说,“一个南瓜叫猪啃了”,但现在的问题是,如果碰到爆发力好的猪,一个纵跳,完全可能啃到冬瓜,这就变成了“一个冬瓜叫猪啃了”,你说你冬瓜臊皮不?这些都不说,别人对你冬瓜怎么总结的?“房顶上的冬瓜——两面滚。”这就不好往下细谈,谈下去就是人品问题了。
接连下了几场透雨,蔬菜铆足了劲生长。到了秋天,主人家带着孩子,开始收获冬瓜和瓠子。主人轻声对小孩说:“你要好好念书啊!你看村东头的那个光棍,莫得文化,站没站相、坐没坐相,长不像冬瓜,短不像瓠子,日子过得艰难呐!”
冬瓜和瓠子听了,羞愧地低下了头:我们的那点小心眼,哪比得上主人的一张利口?就一句话,骂得我们全部闭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