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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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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写札记(九)

日期:0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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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明月峡       上一篇    下一篇

□林莽

20世纪80年代中期,正当新诗潮席卷大地的涌动中,我突然有一种厌倦之感。当一种艺术成为了主流,它已经不再令人期待与充满憧憬。那时,会有许多一知半解者蜂拥而上,蹭热点,赶时髦,那已经不再是一道优美的风景。

摆脱过多的社会情节,摆脱大家相似的审美心境,摆脱外在大于内心的体验和感受,寻找更贴近艺术本质的写作方式,让诗歌尽可能地回归本体,远离喧嚣和名利场成为了我那时内心的所求。我1984年1月曾写过一篇短文《这仅仅是一个开始——谈诗及审美意识的转化》,刊发在北大五四文学社编辑的《青年诗人谈诗》中(1985年出版)。

我在文章中说:“是步入自然,还是以一个永远无法摆脱的受害者的面目,无尽无休地重复那些怨气;是用情感来审美,还是用原则去审美;是把艺术纳入所谓的道德规范或其他形式的社会习惯,还是还艺术以自由创造的活力,呈现她的灵感与沉思。这将决定一个人是走向艺术,还是背向艺术而去。然而这一问题还没有引起诗人们足够的重视,许多人还在问题文学、影射文学、象征文学中徘徊。他们那层‘色彩’在大自然的阳光之下,依旧无法褪去。因此我怀疑他们是否意识到了这些。‘悟’性之光应该发源于自身。”

这是多年前的一些想法了,那时我已经在有意识地脱离“朦胧诗”的群体,寻找一种更接近艺术本质的诗歌之路。也许因此,我错过了一些获得更高名声的机遇。历史的舞台就是这样,超前或者滞后,都将会被遮蔽。

我国是一个有着悠久传统的诗歌大国,历代的诗人们得到了普遍的热爱与敬重。那些为我们留下了丰厚诗歌遗产的人,他们在有生之年,并不知道自己能够得到如此的厚爱,如屈原,如李白,如杜甫,如苏东坡,如李清照,如李煜……他们只是真诚地将自己的生命体验呈现给了自己的亲朋好友,他们那些时代没有稿费,没有网络,更没有诗歌奖……他们面对并不如意的现实生活,以他们飞扬的才华,照亮了我们的伟大的汉语,丰富了我们的精神境界。因此我以为,任何一个时代的诗人,都是以灵魂书写的人,这也是诗歌感动他人,并因此而获得无上荣耀的根本。

面对艺术要有敬畏之情,要有灵魂境界的提升,诗歌不只是对生活的简单记录,它是生命经验与文化经验的综合书写,它是语言和情感的艺术。诗人要作一个普通人活着,以生命的常态面对现实,以质朴而诚恳的心态写出你对世界的认知与爱,我一直这样要求自己,因为只有这样,诗歌才会是真切的,内心才会是踏实的,才会是与你所生活的时代相关联。

我们的诗人们面对创作时,应时常自问,你是不是在诚恳地面对诗歌和自己的内心,你是一位诗人,还是一个混迹于文坛的匠人。诗人可以有练笔之作,可以有失败之作,但不可以有自欺欺人的虚伪之作。海明威因创作力的枯竭,饮弹而亡,诗人沃尔科特在80岁完成了自己的收官之作。诗人应该是一个尊重他人,同时也懂得自尊的人。

因为现代艺术观念在20世纪七八十年代,突然间大量地涌入,我们的文化界受到了极大的冲击,至今还令许多人处于一种懵懂之中。对新观念的挚爱,凡是创新的,凡是标志着现代的、先锋的,都是不能轻易否定的。这种社会氛围促进了文学的进步,但也纵容了一些似是而非的、急功近利的、自以为成功的虚假的诗歌写作者。也让一些人屈于某种压抑,以敬而远之的心态冷眼旁观,一些没有定力的人随之人云亦云。诗歌的被边缘化,有大的社会背景,也有诗坛内在的原因。

读一位诗人的新作,有很好的语言活力和想象力,有许多空灵的句子和好的感受。但从这组诗的整体上看,还不够扎实。有些为了抒情而抒情的浮泛的词语,有为了诗意而诗意的表层化的句子。有些诗有刻意制造之感,与生活和现实中的感受基本没有关联,还有少许的花哨和粉气之态。这样就构成了一些作品整体感不够好,有的诗刚一读,有不错的感觉,细读问题就出来了。因为诗中缺少真切的生活体验和有质地的文化经验,情感不明确,落不到实处,经不住推敲。

诗歌是语言和情感的艺术,语言不扎实,情感不真切就不能成就一首好诗。一首诗最终要落实到生活经验和文化经验上,丰富的想象力,戏剧性,感性的、灵动的书写是其成功的基础。生活经验来源于自己和借鉴他人的体验与感悟,文化经验来源于阅读的积累和不断地学习。

在中国,虽有悠久的诗歌传统,但诗人不是一个职业,大部分诗人都是业余时间进行诗歌写作的。诗是一种精神寄托,一种情感需求。因情之所至,思积于肺腑,有块垒而需疏解,诗歌就成了文人最好的抒情表意的方式。在没有报刊、没有网络的时代,中国传统文人的作品,只是在亲朋好友间传递,很少有为名利而写作的人。同样,我想现在的诗人,只有立身于社会生活中,为了自己的生命体验和真切感受而书写的人,才会成为真正的诗人。

偶然看到一组获奖的诗歌,便顺手写了些感受,与同道者交流。

中国新诗百年,经历了多次波峰与低谷,但一直在不断前行。这组获奖诗,让我感到它的作者在努力摆脱前人的影响,寻找一种新的表达方式,但他们还没有完成好自己的想法,也许是因为磨砺的时间还不够,也许是因为对艺术的认知尚待提高。

他们的作品试图摆脱20世纪30年代甚至是20世纪80年代两个新诗高峰期的传统表达方式,这没有错,但丢失了精神内核是最可怕的,那便是对艺术根本的背离。于是,我们看到的作品在艺术倾向上,沦为了“花拳绣腿”。

都写得太像“诗”了,但大多与生活体验和生命情感无关,只注重些似乎华丽的词语,忘了诗歌是语言的艺术,艺术的根本是要有真切的、内在的意味的。

现在的网络是个很好的交流和传播平台,但每一个小小的自足体系相互点赞,满足于小天地的自我娱乐,忘记了诗歌艺术的根本,就有些幼稚了。

只读周围人的作品,“近亲繁殖”,路只会越走越窄。

诗人的视野和文化储备不够,如何能写出好作品?分了行的散文不是诗,散乱的文字与辞藻的堆砌更不是诗。

试着就每首诗提一些具体批评,少了表扬,也许让人不愉快,但艺术是钻石,不容蒙尘而发不出应有的光芒,相信有志于真正诗歌寻求的诗人,会理解我的初衷。

一个诗人一定要了解自己,要把握住自己,写出那些自己生命中所具备了的真情实感。

诗歌中,那些小小的山岗、村落、祠堂,那些树丛、秧田,那曾经光着脚板走过的雨后潮润的土地,它们是那样熟悉、亲切,近在咫尺。而有时,它们又是神圣的。它们让我想到了石涛的山水小品,那种田园生活中的冥思和期盼。我想,诗人的生命中一定积累了祖先和故土的情感与灵性,因而他的认知与表达才是那样的意蕴深远,浑然而质朴。对生养我们的那片土地,对父兄,对祖先的敬重与虔诚的爱,让一个人,有了情感的根。就是这些融入生命与血液的真情,成就了我们的诗人。

这个世界并不太平,杀戮、战争、洪水、瘟疫……是啊,世界并无定解,我们只能在思索中寻找。因而“随想”是人生中的一种常态,我希望我的诗歌,能与它的读者们真诚对话,也希望它的每一位读者都能感到我身心的律动。

我的诗大多是因为生活中的一些触动而引发的,它们都是和生命体验相关,有出处,有故事背景,有思考的现实生活之作。我一直认为:那些和自己的心灵无关的诗歌都是值得怀疑的。那些浮泛的、没有根基的所谓现代的虚假书写,都有哗众取宠之嫌。

中国新诗一百年,在不断地向古典诗词学习,向世界先进诗歌文化学习的过程中,我们的优秀诗人们,在诗歌写作问题的研究与思考上,已经达到了很高的水准。我们已经拥有了一批优秀的诗人和许多堪称为经典的诗歌作品。

但观察我们诗坛整体状态,仍是一个江湖化的、混杂的、质地不高的诗坛。当然,它与多年前已有所不同,因为网络和自媒体的发展,现实中的中国诗坛,具有了许许多多个大小不同的自足体系,自由组合的群友,自己开发的网刊,自己设立的奖项,相似的审美趣味,相互温暖,相互点赞,一切都是自足的。于是诗坛有了一个相对平衡的,不再只盯着几个点,几个人的局面,诗坛的争执减少了,整体环境相对平稳了。

抛开某些不入流的诗歌自足团体,从宏观上讲,我们的诗人们,包括我们新涌现的一批青年诗人们的写作都在进步,诗人们不再写那些简单的、缺少自己生命体验的、表层化的诗。我们的诗人们,开始关注与自己生活与心灵相关的、亲情的、故土的、自然的、真切的、有血有肉的事物,不再是空洞无物的高、大、全,不再用他者代替自己,开始亲近身边的景物,进入生活的细节,凸显自己的生命体验和文化经验。或者概括地说:我们诗歌的整体写作水平进步了,这种进步是诗歌写作本质上的进展与提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