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旭
我小时候住在一个四合院里。院子里有三棵梨树,都有碗口那么粗,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种的。我记事的时候它们就在那里了,像是从一开始就长在那里似的。以堂屋的中轴线为界,右边那棵是大伯家的,左边两棵是我爷爷的。
春天的时候,两棵梨树开了花,白茫茫的一片,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像下雪似的。我们在树底下玩,堂哥堂姐和我,有时候跳皮筋,有时候弹玻璃球。天快黑了,大人们开始喊吃饭,我们磨磨蹭蹭不肯回去,等到天彻底黑了,才不得不走。走的时候回头看,地上的花瓣在月色里白得发亮,像是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爷爷的两棵梨树,一棵是雪梨,一棵是青皮梨。爷爷对这两棵树宝贝得很,不许任何人碰。别说爬树摘梨了,就是在树枝上搭个竹竿晾件衣裳,他看见了都要骂人。我们小孩子不懂事,觉得树枝结实,就吊在上面荡来荡去,觉得好玩。爷爷看见了,二话不说,抄起墙角的扫帚就追过来。我们撒腿就跑,跑出院门,跑到田埂上,跑得气喘吁吁,回头一看,爷爷已经不追了。他把扫帚放下,走过去弯着腰,仔仔细细地看那根被我们吊过的树枝,用手摸了摸,看看有没有裂开,有没有被我们弄坏了。看完了,才放心地走开。
到了六七月份,梨子还没熟,我们就开始惦记了。上学的时候想,放学的时候也想,吃饭的时候想,睡觉的时候也想。那梨子挂在树上,就像挂在心尖上似的,痒得很。我们商量着要偷几个来尝尝。雪梨树长得高,最高的枝头已经超过了房顶,低处的也够不着,大人们摘梨要搬梯子。我们小孩子没有梯子,就想别的办法。堂哥比我大两岁,他蹲在地上,我踩到他肩膀上,他慢慢站起来,我就伸手去勾树枝,勾着了就往下拽,拽下来就摘。有时候勾不着,我们就用竹竿打。竹竿是我从院子后面的竹林里砍来的,又细又长,举起来晃晃悠悠地,瞄准了梨子打下去,有时候打中了,梨子就掉下来,有时候打不中,竹竿打在树枝上,哗啦啦掉下来一堆叶子。梨子掉在地上,有时候摔裂了,汁水流出来,青涩的味道就飘散了。我们赶紧捡起来,揣在兜里,跑到后院阴沟里去吃。
后院阴沟有几个粪坑,臭得要命。那个味道说不上来,就是那种酸臭酸臭的,闻久了头晕。但是我们管不了那么多,找到个稍微干净点的地方蹲下来,掏出梨子就咬。
堂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就变了,皱着眉头说:“不好吃,涩的。”
他二话不说就把梨子扔进了粪坑。我咬了一口,确实不好吃,又酸又涩,嘴巴里像嚼了一层沙子,我也扔了。堂哥又扔了一个,我又扔了一个。“咚咚咚”地响,粪水溅起来,溅到了我们脸上。我们也不觉得恶心,把梨子全扔了,擦了擦脸上的粪水,大摇大摆地从阴沟里走出来,回到院子里继续玩。
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偷吃过。梨子还挂在树上,一天天变大,我们还是看得见,但是再也没有了偷吃的念头。不是不想吃了,是不敢吃了,怕又是酸的。我们就等着,等着梨子自己熟。
后来爷爷去粪坑挑粪,看见了那些梨子的“尸体”。梨子泡在粪水里,已经烂了,发了黑。爷爷用粪瓢捞起来看了看,知道是有人偷了梨子扔在这里的。他站在粪坑边上,大声说:“是哪个偷吃的?都没熟,糟蹋东西!”我们正在院子里玩,听见声音就跑过去看,站在爷爷身后,探着脑袋往粪坑里瞧。堂哥说:“是呀,还没熟呢。”我也跟着说:“谁这么馋,没熟就摘。”爷爷看了看我们,没说话。他看了我们一会儿,那眼神说不上是生气还是什么,就是看了我们一会儿,然后说:“去玩吧,别在这儿,臭。”
爷爷大概知道是我们干的。他什么都知道,这个院子里的事情,没有他不知道的。但是他从来不说穿,也不打我们。他只是把粪坑里的梨子捞出来,扔到了远处的草堆里。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爷爷说了句:“梨子要等到八月份才熟,现在摘了也是浪费。”我低着头吃饭,没敢看他。
八月份的时候,梨子终于熟了。爷爷隔几天就摘一篮子梨子,让我们去吃。那种甜里面带着一点点酸,嚼在嘴里,汁水顺着喉咙往下淌,连带着暑气都消了不少。我们吃的时候,爷爷就坐在旁边看着,有时候说一句:“慢点吃,别噎着。”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那么看着。
后来我到镇上念书了,一个星期才回来一次。梨子熟的时候我不在家,爷爷就把梨子留着,等我回来再吃。有时候留得太久了,梨子就皱了皮,有的还长了黑斑,有了虫眼。但是爷爷不舍得扔,用刀把坏的部分削掉,剩下的给我吃。
后来院子拆了,院子里的三棵梨树也被砍掉了。我后来回去看过一次,梨树的位置上,只剩下三个树桩,齐地锯断的,年轮一圈一圈的,很清晰。我蹲下来数了数年轮,数不清,太多了。我用手摸了摸,树桩很硬,干裂了,缝隙里长出了青苔。我坐在那个树桩上坐了很久,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现在街上到处都有梨子卖,什么品种都有,又大又圆,干干净净的,一个疤痕都没有。买回来咬一口,甜的,水分也足,但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的是什么呢?我说不上来。大概少的是那种青涩的味道吧,少的是那种偷吃时的心跳,少的是阴沟里的臭味,少的是爷爷骂鸟的声音,少的是花瓣落在肩上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