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巴蜀碑帖为例探究书法的立体文化
日期:05-24
□马忠
川江号子的新著《探究巴蜀著名书法碑帖及其它》近日由团结出版社出版发行,这是继他《天下书法》《书法艺术与文化》之后又一书法评论专著。该书具有鲜明的地域特色与丰富的文化内涵。与传统书法研究只盯着技法、忽略文化所不同的是,该书以巴蜀地区的著名碑帖为主线,把笔墨艺术放在历史变迁、哲学思想和文化意义这三个维度里来看。它不仅梳理了四川在书法史上的重要地位,还提出了一个重要观点——“书法是立体文化”。这改变了人们对书法的狭义理解,也为当代书法研究带来了新的启发。
这本书最大的亮点,就是它对“巴蜀书法文脉”的系统性挖掘与实证性解读。作者没有陷入泛泛而谈的书法史叙事,而是以四川地区出土的碑刻、简牍为“活化石”,串联起了一条从战国到东汉脉络清晰的“隶变”主线,让读者得以直观感受书法演变的轨迹。在这条主线中,《青川战国木牍》十分醒目,不仅将“篆变隶”的历史向前推进近百年,而且成为研究先秦隶变最珍贵的实物证据。2010年成都天府广场出土的《李君碑》《裴君碑》,则以“东汉碑刻双雄”的姿态后来居上。两碑分别刻于公元133年、144年,早于“汉碑三颂”与“十大汉碑”半个世纪,碑文800余字与1400余字的体量、保存完好的字口,使其成为迄今文字最多、最完整的汉代碑刻。其书法“雄浑朴茂、气贯长虹”,用笔圆劲含篆意,结体方峻藏隶态,既无标准隶书“蚕头燕尾”的张扬,又暗含波挑的含蓄之美,正好填补了“通俗隶书向标准隶书过渡”的史料空白,印证了作者“若早出土数百年,必列汉碑雄强之首”的判断。此外,书中对巴蜀其他名碑的解读亦见功力。《何君阁道碑》作为东汉光武帝建武中元二年(公元57年)的摩崖刻石,比陕西《开通褒斜道刻石》早8年,其“结体宽博、波磔不显”的早期汉隶特征,成为观察“汉简向汉碑转化”的最好案例;芦山《樊敏碑》《赵仪碑》作为东汉末期的民间碑刻,前者“朴茂大方、庄严精整”,被康有为归为“华艳之宗”,后者“点画流美、章法疏逸”,暗藏隶楷过渡的端倪,共同构成东汉隶书“收官之章”;现藏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的《景云碑》,以“方峻古拙、雁尾上扬”的标准隶法,成为巴渝文化与蜀地书法交融的见证。这些碑刻不再是孤立的艺术标本,而是串联起从战国隶变发轫到西汉简牍演变,再到东汉碑刻高峰的完整过程,有力证明了四川作为“隶书发祥地、演变地、成长地、成熟地、高峰地”的独特地位。
如果说对巴蜀碑刻的梳理是全书的“骨”,那么“书法是立体文化”这一观点就是整本书的“主心骨”。骨架撑得起来,主心骨立得住,书就不散了。作者在自序中指出,长期以来将书法定义为“平面视觉艺术”的认知,“局限了它的内核与外延向广袤与辽阔拓展”——书法的真谛,不仅在于笔墨构成的形式美,更在于其作为“文化根脉”的复合价值,是“文化的源头、骨骼与血液”,兼具美学、哲学、历史、宗教四重意义。在作者眼里,“一块碑就是一部史书”。《李君碑》碑文记载东汉蜀郡的官制与文教,《裴君碑》“巍巍大汉,列备五都”的字句印证成都的汉代地位,《天回医简》承载着医学智慧,展现了西汉隶变的轨迹。
书中另一大亮点,是对“书法跨界融合”的探讨。作者通过武则天、李白、苏东坡等川籍文化名人的书法案例,揭示书法与文学、政治、民间文化的共生关系,证明书法的生命力恰恰在于其“无边界性”。武则天作为中国唯一女皇帝,其书法兼具“曌朗之风”与“王者之气”。她主持钩摹《万岁通天帖》,抢救王羲之家族法帖,为帖学传承立下不朽之功;76岁所书《升仙太子碑》,以飞白体写碑额、行草书作碑文,笔势“飘逸如仙、纵横捭阖”,将政治气度与笔墨意趣完美融合,更开创“行草书入碑”的新风尚。李白的《上阳台帖》作为其唯一传世真迹,“山高水长,物象千万”的四言诗与“沉雄清壮、大气磅礴”的行草相得益彰,诗的浪漫与书的豪放浑然一体,印证了“诗为书魂、书为诗形”的跨界之美。而苏东坡“诗书画三绝”的实践,更是跨界融合的典范。作者借此指出,书法从来不是孤立的艺术,它要与各种文化、多种艺术融合才完成书法的立体文化表达。
难能可贵的是,这部著作既保持了学术研究的“实证精神”,又饱含对书法文化的“人文温度”。在实证层面,作者对每一块碑刻、每一件作品的解读,都建立在考古发现与史料考证的基础上。在人文层面,作者的笔墨间满含对书法文化的敬畏与热爱。这种“科学实证与人文表达”的平衡,让著作既具学术深度,又有可读性,避免了传统书法研究“重考据、轻情感”的枯燥感。《探究巴蜀著名书法碑帖及其它》以巴蜀碑刻为切入点,最终抵达的是中国书法的文化本质——它不仅是笔墨的艺术,更是传统文化精神的栖息地。对于书法研究者而言,这部著作是梳理巴蜀书法脉络、重构书法文化认知的重要参考;对于普通读者而言,它则是一把打开书法文化大门的钥匙。正如作者所言,书法是“立体文化”,而这部著作,正是解码这一文化最珍贵的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