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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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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星空(节选)

日期:0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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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明月峡       上一篇    下一篇

□羌人六

寒冬腊月,漫山梅林似睡非睡、似醒非醒之际,我和母亲还有儿子,趁周末回了趟地处在断裂带的老家。春节近在咫尺,梅花含苞待放,绵九高速通车,这时候回一趟断裂带,再好不过。城里生活数年,历经人生系列的递进考试,而今早已挣脱断裂带、挣脱父辈们那身“农皮”的我,骨子里似乎未曾真正迈出过断裂带的视线,心心念念,望眼欲穿的仍是断裂带的人事点滴,仍是那块土地上生生不息的炊烟、河流、山水、庄稼。

对故乡的依赖与亲近,恍如庄稼依赖雨水和肥沃的土地,于我而言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一种需要,一种慰藉,而不是基于矫情的刻意喧哗。从小到大,总是听家长们絮絮叨叨地言传身教:“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这种故步自封的情感灌输弱不禁风,自以为是经不起推敲却又如影随形,潜移默化地左右着人的情感归依,我在并不枯燥的人生旅途中洞悉到一个秘密,那就是无论怎样的人,心头总要有一座靠山一个去处,来支撑我们脆弱的躯壳和灵魂,来滋润我们乏味枯燥的人生。断裂带在我就是这样的靠山,这样的去处。念头缔结在岁月的漫长走廊,如同地老天荒。他乡与故乡的区别,就像儿时外婆从神龛取下的水果,吃起来总是格外可口格外香甜,无论差异其实毫无区别,总归都在这个老星球的皮肤上,但作为当事人,就是这种感觉,仿佛水果的香甜并不是来自自身,而是它存在的位置。断裂带,在我的心头也是如此,那些远远近近的回忆遭逢,如断裂带夜空的繁星点点,如家门前河底的永恒流沙,每次碰面,似乎都像约定般的要经历一些事情一些梦幻,就像被重新刷一遍。岁月生长,人在生长,故乡的人事也在不断生长,不断变幻。

为生活奔忙,在沉闷喧闹的城市辗转,跟老家缱绻旖旎彼此陪伴的日子骤减不少,回老家就像翻过夜晚步入黎明的星辰那样变得屈指可数。眨眼又是一年到头,日子是这样生长也是这样剥落的,落在你的脚后跟,落在我们身后再也捡不起来的地方,梭溜溜板一样。地震那年,断裂带上有乡亲从山上震到山脚,突如其来的激烈滑坡使得近在咫尺的白云转眼切换成了淙淙流水,现在想想幸存者事后生动的回忆,其实与时间的流逝何其相似。我在这样的流逝中,常常想起往昔在断裂带面对一棵树的道道年轮,总是兴趣盎然的美好时光,而今想起自己却难免慌张,难免不为蠢长一岁而顾影自怜,仿佛苍老近在咫尺,年龄没有漏网之鱼。对于时间的疯狂移动,我们除了接受,别无选择,感慨无济于事。死生昼夜,水流花谢,已然锈迹斑驳的往昔,总是血气方刚渴望打破命运之壳,打破笼罩在头顶的一小片灰色天空,逃离断裂带,看看外面的世界,哪怕漩涡湍急,哪怕暗藏深渊。现在,年纪老大不小,对生活付出足够多的心血,耗费足够多的热情之后,内心的情感不再澎湃,青春的血液日益冷却,再回头看看自己从小长大的断裂带,竟神似东晋陶渊明笔下捕鱼人偶然闯入桃花源的那般滋味:“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泥沙俱下的岁月成功摁倒了环绕于我过往的那些念头,它们摇身一变,不再云遮雾绕,似乎也没有当时身在其中感觉得那样不堪。

这时人就清晰了,终于意识到,每个人都是他过去膨胀出来的人形,那些经历遭逢,那些酸甜苦辣,那些日日夜夜,都潜移默化地凝结在了个体的生命之中。跨过三十六岁门槛的我,也是断裂带那过去膨胀出来的一个人形,被晾在断裂带之外的人形,那个曾经斩钉截铁想要逃离想要挣脱断裂带,而羡慕着一阵风一滴水一片云一缕炊烟的人形……美不美,家乡水;亲不亲,故乡人。毫无疑问,断裂带就是我如影相伴的符咒,我们之间有着一种稳固的关联,无论身在何处,我都无法闪躲她的召唤,她的存在。很久没回断裂带,很久没把自己的脚印和影子落在家乡的土地上,是因为工作家庭的忙碌淹没了时间,覆盖了生活本来的样子。忙碌是为了生计,说大一点,就是生存。生计也好,生存也罢,几乎是每个成年人都要面对的考验,千言万语,化作一句,人活着,就不会仅仅是为了自己,人很难为自己而活着。记得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莫言就写过这么一幅字:为老婆孩子奋斗。总想多长几只手,我曾在一篇文字里如此表述乡亲父老的生存状态,其实这也是我的人生写照。

两岸的山看得见不会碰头,两河的水看不见也会合流……刚宣布回老家的决定,儿子和母亲瞬间行云流水地忙碌起来,母亲收拾衣物,儿子找他的玩具、电话手表、儿童相机……我甚至没来得及眨一下眼皮,一个小小的影子已经闪闪烁烁溜出家门,飞向电梯,一个声音很快传回家门:“你们赶紧,电梯来啦!”

萨拉马戈在长篇小说《大象旅行记》的题记用到过这样一句箴言:人总是抵达等待他的地方。儿子的归心似箭,形象地阐述并且延伸了这一真谛:脚伸出去再说。

癸卯年底,断裂带乡亲父老盼来了绵九高速正式通车。天堑变通途,往返断裂带比过去方便很多。断裂带流传这样一个故事,朝天寻父为人类取回文明火种的燃比娃,在女神红满西的帮助下,归家行程大大缩减了,而今事实已经证明,传说并非痴人作梦,并非天马行空,它就在我们的眼皮底下,活灵活现。费玉清深情的老歌《一剪梅》在车厢里回荡,驱车行驶在奔赴老家途中,历时三年完成首部长篇小说《尔玛史诗》的我,生命像是随着记忆慢慢飞回往昔的我,有种亲历见证奇迹的梦幻和激动。

跟断裂带久别重逢,我们目的各不相同,儿子念想的是与兄弟的两个女儿聚会玩耍,母亲则是为了过年的腊肉香肠,每年这个时节,断裂带人家都要杀年猪熏制腊肉。对于母亲来说,回老家还有一个方便,就是可以亲自视察下她惦记的那些鸡鸭猪狗。在城里,母亲如果要表达她的关心,只能通过和弟弟打视频电话。至于我,除了回去看看,其实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事实上,家里的一切我都默默地让给了兄弟……几年前,我和军人退伍的弟弟各自成家之后,母亲多次表示要延续老一辈的传统,给我们兄弟分家,家里的一切,我、母亲还有弟弟各自均摊一份。我说,都什么年代了,要分你们自己分,房子也好土地也好,我什么都不要。扪心自问,我并不计较这些,唯一的遗憾就是与断裂带没有实质上的“瓜葛”了。自此,在断裂带,亲情和往昔布满尘埃的记忆就是我所拥有的全部,我所拥有的财富不会丧失,不会化作齑粉,当然也没办法套现。

回断裂带,总少不了一件事:探望外婆,孤独老去的外婆,常常对着空气说话的外婆。断裂带的早年,裹挟着芸芸众生一去不返的早年,阳光凛冽,河流清澈,白昼农事环绕,夜晚星光沸腾的早年,对一辈子扎根于断裂带的外婆而言,已然炊烟般地远去,剩下的不过是一个暮色涂抹着的轮廓,一个日渐苍老的背影。断裂带给予我的,就是这样一个日渐苍老的背影。好在还有背影,好在还有外婆,家族里最后一棵大树,最后一面旗帜,最后一个火把,那些隐匿岁月深处的枝枝叶叶才没有凋零,如同断裂带茂密的星空,总是呼啸而来,擦亮早年的记忆。1964年母亲出生截至千禧年门槛的所有年月,在时间的脚后跟上,在断裂带乡亲父老的话里头,如今已然蜕变为“那时候”,打着灯笼火把再也回不去的那时候。母亲们回不去的早年,没有坐标,无形无体,只是秘密储藏在断裂带的角角落落,储存在这片水土的乡亲父老中间。“往年的人,瓜得很哦!”皱纹像青苔那样覆盖了整个躯体的外婆这般感慨的时候,我不知道她是在评价别人还是在自我忏悔,语气透着哀伤,眼睛微微闭上,苍白的嘴唇严丝合缝,好像这样就能抵挡往昔岁月再次进入她的生命,欲说还休,也没有下半句,几个字就把话说完了。我最早的记忆就是和外婆有关,那时候我才两三岁,外婆为了哄我入睡,在墙角撩开衣服把我的头贴在她的胸前,像母亲给我喂奶一样,否则我会哭得天昏地暗。这事被家里至少两代人反复讲述无数遍,但我一点也不觉得真有什么价值,毕竟几个月大就被家里人把我送到外婆家,没有母乳的喂养,只能就着奶粉、白糖和米糊糊野蛮生长……

远去的早年,母亲的早年,外婆的早年,一个家族的早年,断裂带的早年。那时世界仿佛刚刚新生伊始,时间行走得很慢,活在里边的人的生活很慢,宛如河流中光滑圆润的鹅卵石,顺着蜿蜒河床向断裂带山外的缤纷世界逶迤而去,又像是尘埃累累千姿百态的生命在松脂和岩层的包裹下,慢慢凝结为化石、琥珀,抑或化作尘土。多年以后,我一次次调遣文字,希望借助语言的力量记录断裂带乡亲父老的境况遭逢、眼泪欢喜,让断裂带的故事通过书写得以呈现:“浮生看物变,微风燕子斜。”

朝花夕拾,旧曲新唱,恍兮惚兮,其中有象。在我以为,过去与当下并无障碍而是血脉相连,如同一条河的上游下游,如同连筋带骨的亲情,彼此始终因果相继,遥相呼应。打捞过往的蛛丝马迹,打捞已然化作齑粉的早年岁月,如望星空,血脉深处的星空,记忆上游的星空。当然,我毫不怀疑,正如马尔克斯在《百年孤独》末尾描述过的场景,一切都会被时间抹去,也会被记忆根除,永不重复,永不再现,就像断裂带夜空里闪烁的星群,最终都会消逝于黎明。逢年过节家人聚会,往昔会不甘寂寞似的出来捧场,它们一个窝似的亮在空气的皮肤上,亮在我们的耳膜上。随着父母长辈添油加醋的讲述,随着他们历久弥新的回顾,随着那些核桃汁浆般浸透着皮肤般的往昔点滴,断裂带早年的轮廓已然在我的脑海慢慢成形,犹如一场慢镜头的黑白电影。

此去经年,一切都变成了过去,云淡风轻的过去,再也无法聚拢在生命周围的过去。萦绕于心的回忆,总是透着遥远的岁月透着遥远的距离,很多时候,往昔于我是模糊的,岁月覆盖了它们,生活覆盖了它们。

回断裂带,总能让我逮住机会温故知新。

回到断裂带,我的指尖总会有化雪的那种灼热,那股凛冽。

我们总是抵达等待我们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