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勇宇
清晨五点多,一楼托运公司卸货时推拉铁器的声音从车厢里划过,刺耳炸开,猛地将我惊醒。我忍不住闷哼一声,掀开被子,无奈地撑起沉重的身子,伸了个懒腰——今天是周三,懒觉注定与我无缘,就算没有这聒噪的卸货声,体内的“生物钟”也会准时地把我从被窝里拽醒。
推开窗,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才泛起一抹鱼肚白,右街头的菜场已率先苏醒,暖黄的灯光透过薄雾晕染开来。菜场旁边的小摊小贩们正在打开铺面的卷帘门,“吱呀——”的声音不时传来。勤快的他们拾掇着需要经营的铺子,等着天亮后顾客的惠顾。
我快速洗漱完毕,下楼走向那间熟悉的糯米饭摊位。摊主阿公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正手脚麻利地从木桶里舀出冒着热气的糯米饭。那木桶有些年头了,深褐色的木纹里浸满了岁月的香气,每一粒糯米都吸饱了前夜的清水,在木桶里被蒸得软糯弹牙,翠绿的葱花星星点点地缀在其上,细细一看,还有切得细碎的萝卜丁、香菇丁与糯米紧紧拌在一起,香气顺着微凉的风钻进鼻腔,勾得人食指大动。
“要什么汤?”阿公笑着问,脸上的皱纹里盛着满满的笑意,温暖又亲切。我随口应道:“老规矩,紫菜汤泡一点油条,要放葱花。”阿公点点头,转身先将糯米饭扣进粗瓷碗,手腕一扬,一勺滚烫的高汤“哗啦”淋下,那汤汁浓郁醇厚,表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最后他还不忘添上一小勺涪陵榨菜,咸鲜的味道一下就跳了出来。
接着,他拿起早已放好紫菜及小虾米的小碗,抓一把碎油条撒在上面,随手倒下滚烫的开水,然后三指并拢,捏起一小撮葱花快速一扬,翠绿的葱花掉落在汤面上,动作顺畅得像一场经过千锤百炼的表演。
我坐在摊位旁的小桌旁,深吸一口清晨空气里飘来的鲜香味,指尖触到粗瓷碗的温热,心里也跟着暖了起来。轻轻吹了吹紫菜汤表面的热气,抿上一口,海鲜的鲜、油条的香,还有葱花那特有的辛香,顺着喉咙滑到胃里,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像是每个细胞都在欢呼。这一口鲜,是我在异乡奋斗的日常开场,简单,却充满希望与力量。
初到瑞安的日子,我和老婆挤在不足10平方米的出租屋里,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赶工,晚上披着星光才回到家,日子过得像上了发条的时钟,连轴转。记得有一次台风后,大街上一片狼藉,被风刮断的树枝横七竖八地躺在路上,积水倒映着织白的路灯,冰冷又萧瑟。在安排好工厂的事后,我浑身疲惫地往出租屋赶,饥肠辘辘,冷风裹着雨丝打在脸上,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就在这时,街头拐角处,这个不起眼的摊位飘来的糯米饭香,像一束光,一下穿透了冰冷的雨幕,让我在陌生的城市里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
从那以后,阿公的摊位就成了我经常光顾的地方。在这里,我慢慢品味着地道的温州味道:糯米饭的软糯、炒双粉干的筋道、海鲜面的浓郁……它们像密码,帮我一点点解锁这座城市的烟火气。
日子久了,不会说四川话的阿公和不会讲温州话的我,从刚开始的“嗯啊”对白,到后来能听懂对方话语里的关键词,连蒙带猜也能聊个不亦乐乎。他会跟我讲瑞安人“无汤不欢”的饮食习惯,我也知道温州雪菜的腌制秘方。我会跟他聊四川苍溪老家麻、香、辣三味俱全的地道小火锅,四川烟熏腊肉与温州酱肉的区别,以及我从小吃到大的川北凉粉、油勺、炸酥肉……我们用带着各自乡音的普通话,交换着彼此的生活,在小小的摊位前,搭建起一座跨越地域的桥。
去年腊月二十回到了久违的家乡苍溪。县城一下车,我就直奔街头那家挂有米凉面招牌的小店,点上一碗米凉面,再点上几屉小笼包子。当放有红油辣子的凉面端上桌来,用筷子一拌,独特的米香味瞬间驱散了旅途的疲惫;咬上一口鲜软有嚼劲的川北小笼包,肉香浓郁,麻辣与鲜香交织,让人欲罢不能。店家还贴心地送上一碟冰糖腌制的小萝卜丁,吃上一块,酸甜鲜辣。
回家几天后刚好遇到朋友家女儿结婚。院子里支着大棚,父老乡亲们就在院坝边守着炭火,聊着家常,暖融融的烟火气裹着乡音飘得满院都是。不论认识与否,乡亲们都热情洋溢地劝酒,让菜,礼节周到,真让人有种宾至如归的感觉。热热闹闹的劲儿一下把我拽回到小时候。我索性放开拘谨,专挑爱吃的炸酥肉、砣子肉下酒,末了端起虾米汤,当鲜辣浓郁的汤汁滑进喉咙,地道的家乡味熨帖得我心头发热。
我望着院里来来往往的身影,忽然就懂了:这热热闹闹、烟火蒸腾的,才是生活最本真的模样。这里是我的家乡,有说着一样乡音的亲人,有藏在烟火里的踏实与满足。
有时候我会想,所谓的归属感,或许不是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而是在陌生的城市里,有那样一个摊位,有那么一位阿公,能记住我喝汤时必放葱花的习惯,能跟我聊聊家常;或者能在偶尔的一个清晨,用一碗热腾腾的糯米饭,留住我奔波的脚步。这烟火缭绕的早餐摊,就是我在瑞安的第二个家。
一口是瑞安的鲜美,装着奋斗与远方;一口是苍溪的香辣,藏着故土与过往。两座城,一南一北,两种烟火,在我生命里交织。瑞安的烟火教会我奋斗与坚持,苍溪的烟火给予我温暖与力量。我在瑞安的街头奔波,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我在苍溪的老宅里休憩,心灵得到了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