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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写札记(八)

日期: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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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明月峡       上一篇    下一篇

□林莽

不要去写臆想的所谓的诗意,不要刻意地制造一些虚情的词汇,不要为了诗意而诗意。还是要质朴,贴切,接近生活的本质。过多的、牵强的修饰,过多的华美的辞藻,于事无补,反而会令作品粉气和甜腻。

语句不要压得太紧,那样会令诗太板结。也不能苛求极简,水清则无鱼。注重细节,注重及物,注重语言的结构性,让诗更丰厚,更具审美的韵味。

明快、欢愉、华美都有很好的艺术审美意味,有时沉郁和苍茫更具抒情性。

诗忌讳写得太露,什么都说尽了,没有了余地与空间,语句后面什么余味也没有了。不是说要句句经典,可以有过渡句,但不能是虚假的、空洞的、过于粉饰的语言,每一个词都是有意味的,即使是那些辅助的说明句,它们都不能破坏诗的意蕴与空灵之感。

不是要照相似地说明与重现,过于写实很难具有诗意。而是要抓住内在本质的表达与呈现,艺术是凝聚了人的真切感受与主观情绪的有意味的形式。

现代艺术比古典艺术更注重生命的直觉和主观意识的能动性,而后现代艺术,说到底就是观念的艺术。

卢梭用图案化的植物、动物和人,创作了感人的热带景观。蒙德里安用色块和线条完成他对美的再现。他们的艺术手段是丰富的,最具匠心的,诗人茨维塔耶娃说:“作为匠人,我懂得手艺。”

埃利蒂斯在获诺奖时说:我将以明亮和透彻为题,在此谈谈这两种境界……一首作品的内涵可以是多维和弥漫的,但内在的清晰与写作者的明澈,决定着一首诗的质地。

诗歌语言的表达方式中,叙述与说明多了,语言的知觉与姿势就弱了。过渡与说明句不可少,但直接呈现和语言知觉化的表达应为主导。

追求语言的陌生化,避免反复使用自己和他人总在使用的陈词滥调,是每一个有创意的诗人必须要做的。但也要避免一首诗中过多的陌生句式的转换,那是对读者的过分要求。优秀的诗人更多地关注心灵内在感知与情境传达的效果,一些词语的创新,不是刻意而为,而是天分与灵性的自然体现。

诗歌的断句与分节,是与诗歌潜在的节奏与音乐性相关的。恰当的分节与分行,会有助于诗意的传达与呈现。

诗人应该具有语言的天赋和敏锐的感受力,它们来自日常生活。是谁说的:就像我们走过草地,一些草籽和蒺藜就会自然地粘在我的裤脚上。

诗不是理性化的,不是逻辑的,是直觉的,是心底中发散出来的,有时没有什么道理可言,就是一种直觉,一种意味。诗不是讲道理,感性是第一位的。

一首诗最终要表达什么,诗人内心应该是明澈的。有没有通过语言的组织与书写达到自己内心的那种感觉,诗人自己是最清楚的。有些作品还不清晰,也许作者本身就不清晰。有些作品没有完成,是写作者还缺乏写作的方法与能力。

每一首诗都需要一个相对完整的结构。无论哪种风格与流派,一首诗结构的完整、恰到好处的修饰、相对统一的审美韵味是诗人写作时必须认真思考的。

要注意语句潜在的关系,不能只在表面上似乎具有了诗意。过分地纠缠于语言的复杂与多层次的转化,会破坏读者的感受力。那如同绘画用三种以上的颜色调出的颜料,体现在画面上一定不会明快,画面一定是“灰”的。

诗歌的写作依靠的是生命的直感,有时理性占据太多,会令行文失去韵味。诗歌的内涵要与自己相关,不能只是叙述与自己毫不相关的知识或文化。

我们时常看到一些写名人名著的诗歌,它们不能只是一篇简单的读后感,只是在重复众人皆知的内容。诗一定要有自己独特的发现与体会,否则诗就不能成立。名著的厚重、丰富与复杂,不是几行诗可以抵达的,因此写这个题材要慎重。

标点最好有一个统一的格式。中间有,结尾不要可以。不要行文中有的有,有的没有。中间也可以用空格替代。诗行文中已经有了情感与语气,分行、断句、分节是为了完成适当的感觉与意味,标点有时会显得多余了。

一切的形式都是为内容服务的,它们都是为了让诗的意味更丰富、更有余韵。

贾平凹在给友人的一封信中也强调:“在大背景中写你的小故事。”文学作品有了文化与社会的背景感,就有了投射的屏幕,小的故事,小的人物,个人的情感,也会隐含着宏大之感。

在信中他还说:

什么树长什么叶子,不要指望柳树长出桐树的叶子来。只要柳树叶长得好,极致的好就行了。

不要写应景的东西,不写一些玩弄文字的东西。写形而下,也要写得准,写得美,有形而上的升腾。

无论用什么方法写,目的是接近生活的本真。可以创新,但不可概念化。

写得太顺,或太注重描写,太细腻,节奏太慢,像老太太赶集不行。要憨憨地用词,写作不可太聪明,要养拙,高低急缓要搭配好。

我不喜欢故意夸张、乖戾的写法,那样读起来可能过瘾,但不可久读,也耐不住久读。要写得虚实得当,让生命从中透出来。

他还说,写《废都》和《秦腔》是为了安妥我的心。我觉得诗人和小说家是一样的,同样面临着为什么而写作的问题,迎合潮流会背离写作的根本。

读了某几位获奖的诗人的大作,真不敢恭维。诗真的很不好,但他们的字里行间渗出的自以为是、自大与自信,令人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笃定和自满。在艺术面前令人讨厌的炫耀背后,一定藏着自己的无知与平庸。在艺术探索的路上,只有内心的虔诚和不断地自我提示,预防认知的危机感,我们才会不断前行。

他们的作品有一个共性,就是用生涩、别扭的话,干燥地述说一些自己理解的社会或人生的所谓真理和发现,味同嚼蜡,读来毫无诗意。一些词平摆在那儿,连起来像一段似有所悟的散文,丝毫没有汉语和诗的美感。

他们忘了诗不应该是思想性的,也不应该是表面的、固定化的,它应该是直觉的,灵动的,有生机的,生命潜在情感的呈现与表达,它应触及我们心灵最敏锐的部位。

感性,自然,源自内心的忧伤和满含思绪的回顾,诗意在字里行间以生动的细节呈现。这些情感是个人的,是源于记忆与生活的,它们也同样是属于有着共同经验的读者的。

古今中外的诗人中,有许多书写个人情感与体验的诗人。但这并不影响他们在读者心中的诗名和地位。如南唐后主李煜,一生颠沛流离的李清照,他们的诗词都在风月与伤逝中体现着人生的感悟与至美的境界。生于19世纪的法国诗人雅姆,他的一生在大西洋岸边生活,从来没去过巴黎,是位一生只写大海、森林和少女的诗人,正如诗人阿波里奈尔所说的:“雅姆是一个会被后人不断发现的诗人。”是的,当我们周围都是喧嚣和呐喊之时,雅姆的自然、沉静,对我们的启发是难能可贵的。我们的当代诗人,一生只写了93首新诗的戴望舒先生,同样是一位独具知识分子情怀,面向个人生活体验的诗人。

我强调这些,是想说,一个诗人一定要了解自己,要把握住自己,写出那些属于自己生命中的真情实感。能完成好自己的诗人,才是有价值的诗人。

中国新诗的第二个高潮起源于20世纪80年代初,那时的诗人们都在追求“大”,大历史、大文化、大视野,走向世界,走向巅峰,寻根溯源,追求无限。总之是以大的、宏观的叙事作为自己的文化方向,即使是写小,写自己的生活与感悟,最终也要放在历史的大背景中,借以获得它的文化价值。

任何事情到了极致就会走向另外的方向,诗歌的审美也同样。从朦胧诗到第三代诗,从整体的对现代主义的追求到网络时代多元共生的个性化的回归,心灵敏锐的诗人早已感到了时代潮汐的变化与趋向。当然,也有一些人,依旧在原来的轨迹上向前滑行,他们必将落伍于不断前行的行列。而在人们不知不觉中旋转的历史舞台,一定会把一些墨守成规、自以为是、故步自封的人带入黑暗之中。

某些人在追求“大”和价值与意义的时候,忘记了艺术应高于人的社会生活,如中国的书法和绘画,在笔性、墨性、纸性之间,在浓淡、深浅、疏密、飞白与布局之间,同样有着人的情志、气息与襟怀的体现与表达。也许它们才是艺术更有韵味的部分。

艺术是有意味的形式,是个人生命经验和人类文化经验的综合呈现。一件艺术品是否散发着某种潜在的,与人的情感、思绪、意念、意识相关的韵味,是问题的关键。诗是语言和情感的艺术,从中国古典诗歌的风、雅、颂,到现在的多种流派与主义,表现手法可以不同,但一个诗人,一个艺术家离不开他生活与生命中的真切体验。离不开后天的学习中积累的古往今来的文化经验,也离不开恰到好处的情感呈现与诗意表达。

只有表层的想法和简单的社会意识,还不能成为一位优秀的诗人。

诗歌的写作是文学中特别有难度的,因为难,才更有挑战性,那些随意写来的人,不会有大的成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