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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广元日报

工厂飘香

日期: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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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翠云廊       上一篇    下一篇

□王天平

一天,妻给我说她网购的一张桌子,没法使用了。我发现,那张桌子做得虽轻巧美观,却头重脚轻,根本经不起人力在上面劳作。我提出解决方案,在底座加块厚实的钢板,便能增加稳定性,同时兼顾美观。经她点头同意后,我雷厉风行,立马便“杀”进了城西的钢材市场。

市场里,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电焊的味道。这味道我并不陌生,我在工厂时早已闻惯。我在市场内四处寻觅,最后目光落在进大门左边一位工人师傅身上——他正蹲在一堆10毫米厚、1.2米宽、3米长的钢板上,焊接着12毫米的螺纹钢。我迎着交流电的弧光走近他。师傅察觉有人来,便停下手中活,问我来意。我说明需求后,他喊来高大的老板。

年轻的老板带我选好钢板、谈妥价格,大型剪板机“咔嚓、咔嚓”几下便完成裁剪。随后,他拿着钢板,将我交回最初接触的焊工师傅手中,交代还要在钢板上打四个孔后,便帅气地转身离去。

师傅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这才完全显露在眼前。他个子不高,甚至有些佝偻,那是常年俯身劳作留下的痕迹。他端详着钢板,又看了看我的草图,眼神精准得像一把尺。没有多余交流,他转身从一堆工具中,摸出一片划石代替划针(如今专业钳工虽常用划针,但多数工人已少用)和一把老旧的钢尺。接着,他没有立刻在钢板上直接划线,而是蹲下身,用手仔细擦拭掉铁板切割时沾上的金属碎末和灰尘,仿佛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任务。我望着他专注的眼神,心头满是感动——我向来喜欢对工作负责任的人。

他抿着唇,将钢尺抵住边缘,划石尖端落下,稳稳地一拉——“哧”,一道清晰纤细的白线,便如从尺端生长而出,印在钢板上。横平竖直,交叉定位,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久违的、近乎仪式感的律动。那姿态,让我恍惚回到多年前的工厂车间,那些老师傅们在精加工前,亦是这般沉默又虔诚地,为手中的钢铁“定下规矩”。

线划毕,该用样冲打凹眼了。这是定位的关键,一个小小的凹坑,便能引导钻头精准穿透。我眼睛下意识跟随他的手,去寻那标配工具——一枚尖头淬火、尾部敦实的样冲,和一把结实的榔头,这是每个钳工工具箱里的“吃饭家伙”。然而,他的手在敞开的工具箱里摸索,几把磨秃的锉刀、几卷电线、几个型号不一的旧扳手……翻找许久,却始终没找到那枚样冲。

他直起身,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窘迫,没说话,只是目光在角落逡巡。最后,他捡起一枚普通的水泥钢钉,走向砂轮机。砂轮飞速旋转,发出嗡嗡声响,他捏着钢钉尾部,熟练地将尖端凑上前。“嗞——”一簇耀眼的橙红色火星爆开,又瞬间被砂轮甩成转瞬即逝的光弧。他侧头躲避飞溅的火花,手却极稳。钢钉尖端在砂轮磨削下,渐渐变得短促、尖锐,凝出一点寒光。

他关了砂轮,走回来,将这枚简易的“样冲”抵在钢板十字线中心,拾起榔头。“铛!”一声清脆而坚实的敲击,小小的凹点精准出现在白线中心。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声音在僻静角落回荡,单调却有着直抵人心的力量。每一声,都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坚持。

打完样冲眼,他启动钻床。安上10毫米钻头,钻床旋转垂下,发出均匀转动声,沿着样冲眼指引的位置,坚定切入钢板。铁屑如银白色螺旋花朵,从钻孔中不断绽放、流淌。四个孔很快完成,他关掉机器,用旧毛刷扫去铁屑,又拿砂布细细擦拭孔洞边缘的毛刺。随后,他双手捧起打孔后的钢板,递到我面前。

“好了。”他声音依旧很轻,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似解释、又似自言自语,“原来在单位,我们工具是很全的。”

是啊!如今生活、工作节奏都极快,时间宝贵。我知道,像这种临时所需的工件,如今大多直接用交流电焊吹孔,虽不标准,却也能用。

我接过钢板,触手温热,那是打孔时钻头高速运转、师傅紧握钢板留下的余温。我道了谢,仲春的天气极好,我却没心思欣赏,开车一路疾驰回家。翻箱倒柜找出四颗沉头螺丝,很快便安装妥当。妻夸我不到两小时就完成了她几个月都想解决的事。我笑了笑说:“主要是师傅手艺过硬,又格外负责,没有半分偏差。若是有一点误差,麻烦就大了;那么厚的钢板,无论如何也装不上。幸好,我遇到了一位在工厂待过的老师傅。”

妻笑笑,说道:“出来这么多年了,说起工厂的事,你笑得总是那么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