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志刚
桔柏渡,又名“吉柏渡”,因江边曾有参天巨柏高耸,土人奉为神树,唤津渡之名为“吉柏渡”。川人发音总易篡改,口口相传中,“吉”音被“桔”音谐,现在统称为“桔柏渡”。《方舆胜览》记:“桔柏潭,在昭化县,今昭化驿有古柏,土人呼桔柏,故以潭名。”关于桔柏渡重要的地理位置,史书有载:“东来广元有桔柏渡以拒之,西出剑阁有天雄关以镇之,南下苍溪有梅林关以间之,北渡阴平有白水关以守之。”
由于地处嘉陵江和白龙江的交汇之地,上游大水“搬运”来沿江巨石,形成险滩,江水经过,与巨石碰撞,形成骇浪惊涛,特别是夜深人静之时,水声轰隆,如万马奔腾,于是,“桔柏江声”自古便成昭化古八景之一。清代昭化县令李元还专为其创《桔柏江声》一诗,曰:“石怒滩横蜀水偏,嘉陵千里发秦川。流声细细无人识,桔柏津头老渡船。”
历史上,桔柏渡发生了许多可歌可泣的人间故事,这些故事,被典籍所载,成为研究昭化之地方文化的重要线索。
一、人文之渡
桔柏渡,即往来昭化县东西两岸之间的渡口,唐宋元明之时,桔柏渡曾建索桥或浮梁以通两岸。《大清一统志》卷三百九十一记:“桔柏渡,在昭化县东北,唐宋以来,皆造浮梁于此。”晚清以后,再无建造浮梁或桥梁的记载,两岸的人民通过摆渡船往返于两地之间,沿用至今。桔柏渡,曾经成为葭萌关重要的交通运输、通商贸易、文化枢纽、军事防御等口岸。
唐代,昭化名益昌,县令何易于在此曾“腰芴挽舟”。
《新唐书·何易于传》记载:
何易于尝为益昌令,县距刺史治所四十里,城嘉陵江南。刺史崔朴尝乘春自上游,多从宾客歌酒。泛舟东下,直出益昌旁。至则索民挽舟。易于即自腰笏,引舟上下。刺史惊问状,易于曰:“方春,百姓不耕即蚕,隙不可夺。易于为县令,当其无事,可以充役。”刺史与宾客跳出舟,偕骑还去。
这就是“腰芴挽舟”故事的由来。
唐武宗会昌三年(843),晚唐时期著名文学家孙樵入蜀,路过益昌,此时何易于的故事在当地广为传颂。孙樵深有感触,遂将何易于的故事编写成了《书何易于》,成为《新唐书》何易于传的最初蓝本,何易于的事迹就这样被写进了国史。
《名胜记·志》云:“旧传津有二鱼负舟往往沉溺,一道人求渡,操舟者难之。道人云:‘吾乃葛仙翁。’命取石书符,令舟人佩之,至中流,二鱼果出,掷符水中,少顷,浪息。次日,二鱼死于龙爪滩下。”这个记载,自然是赋予了桔柏渡神秘的神话色彩,但嘉陵江的大鱼确是真实的。1981年,昭化出现罕见的洪涝,江水漫东门,洪水线直逼益合堂门口。洪水退后,有人在桔柏渡捞起大鱼两条,用板车拉入城中售卖,其中一条大鱼的尾巴还拖在地上,板车无法完全容纳其身,目测约有四米。城中百姓纷纷围观,交耳不止,更有人说是“成精”之鱼。
几乎每一年,嘉陵江都会吞噬两岸人命数条。雍正七年,在昭化城北关外建历坛一座,专门为瘟疫、坠崖、疾病等意外身亡的人祭祀而建,每逢清明节、中元节、下元节致祭,后又于桔柏渡祭祀,专门祭祀溺死于嘉陵江的难民。
为了解决两岸通行的问题,乾隆三十九年(1774),昭化署令谢泰奉文于桔柏渡修建索桥一座,修成后,由于“索长势重,扯拽不行而止”。
由于桔柏渡水急浪涌,波涛汹汹,常有船翻棹断,溺水而亡的人,为保两岸渡江军民平安,乾隆四十二年(1777),昭化县令高瑛在江东建江神祠一座,凡渡江者遇大水又不得不渡江之人,都焚香祈福,辄顺利往返其间。
为了发展地方经济,乾隆五十五年(1790),昭化县令李培垣号召两岸居民栽桑养蚕,“葭萌关前桔柏渡,少栽桃柳多桑树。浓叶青枝千亩间,家家养蚕重本务。”乾隆庚戌年间,为护佑昭化蚕桑业的顺利发展,李培垣还专门在西关外修建了先蚕祠,祀蚕娘娘于祠中,但凡是两岸养蚕者,均来祭祀。道光四年,县令谢玉珩将先蚕祠移建至痘疹庵内。嘉庆十七年(1812),湖北举人曾逢吉任昭化县令,鼓励当地百姓栽桑养蚕,刻《蚕桑十二事图》于金石之上,被称为“蚕桑县令”。
《桔柏渡记》记载:“江夏吴光耀署理昭化,呼舟子厚兴官钱,过所苛人,王名曰官渡,复属县中贤豪商尽经费……县人刊石请记本末迺(赓)载口曰:桔柏渡公家船,行人往来不使一钱,一人一刻毋得留难,欢喜大于天安,得济天下兮,有如此船,好官保之千万年。”可见,清光绪年间,桔柏渡成为由官方督运的渡口。
新中国成立后,依然使用渡船,往返于东西两岸之间,特别逢昭化赶集之日(赶场天),渡船者甚多。随着公路交通的飞速发展,桔柏渡再也不见船只往来的踪迹,如今,只见绿水青山之间,那座千年古渡静默地矗立在嘉陵江边。
二、战争之关
战乱频仍的中国古代,桔柏渡曾是多次人间战乱的见证者。
昭化,古称“葭萌”,汉代曾置葭萌水戍,用以加强葭萌城防。
三国时期,刘备从葭萌起事,南攻刘璋,留霍峻守葭萌城。刘璋遣扶禁、向存等从阆中逆流而上围攻葭萌,足足一年之久。霍峻仅靠城中兵士八百多人硬是抗住了万余人的轮番攻击,并斩获向存首级于葭萌,霍峻以少胜多,打了一次漂亮的“葭萌保卫战”。
元嘉十一年(434),在晋寿故地(今昭化古城)置戍“葭萌水”。道光《重修昭化县志·关隘》记:“渡口关,在治东二里桔柏津。东北入川诸关隘,皆恃山为险,而此则恃嘉陵江为险也。宋元嘉十一年置戍葭萌水即此。”清代李培垣所说的“葭萌关前桔柏渡”,从葭萌关内的角度观看,桔柏渡水域俨然成为葭萌关的天然护城河。
天宝十五年(756),唐明皇由长安到蜀地避乱,开始了艰辛的逃亡之路。《旧唐书·本纪第九·玄宗》记:“秋七月癸丑朔。壬戌,次益昌县,渡桔柏江,有双鱼夹舟而跃,议者以为龙。”
广明元年(880)十二月,黄巢起义军攻陷长安,唐僖宗逃往巴蜀。郑凝绩为益昌县令,迎僖宗于桔柏渡江岸。僖宗问:“治益昌何政?”郑凝绩答:“无扰。”中和元年(881),宰相郑畋遣其子郑凝绩在汉州(今广汉)追上唐僖宗,送僖宗入成都。
后唐庄宗时期,前蜀王建为避李绍琛伐蜀之难,过桔柏江后“断桔柏渡津浮梁”,而其子王衍从利州(今广元)过江后也毁过桔柏浮梁。同光三年(925),王衍从利州西逃,过益昌桔柏津后断其津路,以防追兵。李绍琛攻入利州后,又跟随王衍西逃之路,修复了王建、王衍父子两度烧毁的桔柏津梁。
宋乾德二年(964),宋太祖赵匡胤命王全斌为凤州路都部署,刘光义为归州路副都部署,分道伐蜀。王全斌军队气势如虹,蜀人断其栈道,宋军不能进,王昭远从利州西逃出,过桔柏津后,又焚烧桔柏浮梁,退保剑门。王全斌欲攻剑门,中途驻扎在益光(今昭化古城)。在降卒的建议下,王全斌命史延德分兵前往来苏小道,自己则在嘉陵江上建造浮桥。守葭萌蜀军见桥建成,弃营而逃,利州、益光归宋,复改益光为益昌县。
理宗宝祐元年(1253),蒙古可汗蒙哥命汪德臣驻扎益昌。蒙哥亲率元军征伐蜀地,行至嘉陵江、白龙江交汇处的桔柏渡处,发生了“汪德臣系舟为梁”的故事。《大清一统志》卷三百九十一记:“宪宗(蒙哥)时,命(汪德臣)城益昌。益昌为蜀喉襟,蜀人惮其威名,诸郡环视,莫敢出鬥(音:斗)。帝亲征蜀,至嘉陵江、白水交会,势汹急。帝问船几何可济,德臣曰:‘大军百万非可淹延,当别为方略。’随即命令系舟为梁,一夕而成,如履坦途。帝顾谓诸王曰:‘汪德臣言不虚发也。’”
这一记载,将桔柏渡经过的帝王者又增元朝蒙哥。
三、南北之驿
驿传,又称邮驿或邮传,是历代王朝为政治和军事需要而建立的一种邮驿制度。肇始于周,兴于秦汉,备于大唐,极盛于元。元世祖时(1260—1249),各州县设立“急递铺”。每十里、十五里或二十五里设一铺,每十铺设邮长一人,铺卒五人,“以达四方文书之往来”。《元史·兵志·站赤》记:“于是四方往来之使,止则有馆舍,顿则有供帐,饥渴则有饮食。”
桔柏渡也见证了昭化古驿道的发展之路。
汉、晋时期的驿道,是由宁羌阳平关入蜀,经白水之北,沿白水东岸过粗石栈,出茅班口,下石关子,渡白水,经紫兰坝、安昌坝、宝轮院、石桥铺、白田坝、大苍坝,又渡清水江,经小剑戍,由剑溪入剑阁。
唐代则过桔柏渡至益昌县城,经龙爪湾建栈阁翻山至官店垭,又下渡泥溪浩,上白卫岭达高庙铺至剑阁。
北宋时期政治家、书法家文彦博,上《乞复昭化驿程》奏议,这篇奏议期望重置昭化驿之事。文中提到,听闻“行路之言”说昭化县驿程废弃之后“皆为不便”,于是“亲自经由相度”,对昭化驿路进行了实地查勘,亲身的体会告诉他“诚为不便”。文中继续谈到昭化县设置驿路的由来:“昭化驿去利州虽近,又因东有桔柏津大江之阻,西有木瓜原重山之险,夏秋二时,雨潦留滞,行役之人,进退无据。古来置驿,良因于此。”
经过实地勘察,他道出了昭化驿废后带来的诸多不便:“今既废驿,即经过使命,不免裹粮留宿。其如过军稍多,即宿食有所厥乏。”文彦博希望恢复昭化驿之后,“依旧驿支取券料,所费甚少,所济则多”。
到了明代,则是从广元,经竹垭子、柏林驿,过圆山驿、旱龙驿到保宁府锦屏驿,南经潼川、中江、广汉、新都抵达成都。往来于广元县和剑阁县的另有僻路,设铺遽五处,分别是皂角铺、板石铺、官店铺、朝阳铺、高庙铺,由于昭化县署“领投上下公务较剧,设县门铺”。值得指出的是“铺”,疑似“堡”的四川音译之后的改写。“堡”为军事演武而设,旧时驿站之名。《广元县志·乡堡》中,记“柏龙堡”(今柏林沟镇),嘉靖《保宁府志·武备》记“朝阳堡”(今昭化镇朝阳村)、“接官堡”(今昭化镇东南)、“高庙堡”(今昭化镇高庙铺)等就是例证。
至清代康熙二十九年(1690),在昭化县城内设昭化驿,于是东从广元起,设皂角铺、榆钱铺、桔柏铺、县门铺、天雄铺、竹垭铺、大木铺、高庙铺等九个铺递。经桔柏渡过江,入县城驿,折西出临清门,至凉亭子,越天雄关,竹垭子,大木树,到高庙铺。
通京驿道有八铺,时称“极冲”,分别是榆钱铺、桔柏铺、县门铺、天雄铺、新铺、竹垭铺、大木铺、高庙铺,彼此间相隔十里,曰“十里一铺”。另有通府驿道,也叫僻道,次冲。分别是界牌铺、沟头铺、龙滩铺、梅树铺、石井铺,道光二年(1822)奉文裁撤沟头铺、龙滩铺、梅树铺三处。
四、诗意之津
自唐代始,桔柏渡就是一个诗歌产量最大的津渡。
唐代著名的现实主义诗人杜甫就曾写下名篇《桔柏渡》,其诗曰:“青冥寒江渡,架竹为长桥。”由此可知,唐朝的杜甫时代,桔柏渡曾有竹子做成的长桥。横亘大江,要建怎样一座大桥方能成就东西两岸呢?也许,浮梁为桥是最为合理的解释。
在唐代,有写实风格的诗人,还有一些诗人是浪漫的。唐代诗人刘沧曾写下《春日游嘉陵江》,诗曰:“独泛扁舟映绿杨,嘉陵江水色苍苍。行看芳草故乡远,坐对落花春日长。”被号称为“武功体”的诗人姚合也作《桔柏渡》,诗曰:“高江临桔柏,山势逼关门。古驿荒台合,孤城斜日昏。巴歌伤落魄,渝酒慰灵魂。戎马中原地,崎岖忆故园。”
张蠙曾经经桔柏渡而过江,写诗曰:“葭萌南渡头,五月似清秋。风雨三千里,萧然一叶舟。”除此之外,唐代还有张说、岑参、欧阳詹、王勃等都在益昌或桔柏渡江边发出历史的感叹,创作出多篇脍炙人口的经典之作。
宋代,则是昭化桔柏渡创作诗歌的又一个高峰期。著名诗人陆游曾写下:“江头日暮痛饮,乍雪晴犹凛。山驿凄凉,灯昏人独寝。”陆游,是一个很舍得为昭化写诗词的宋人,十余首皆以昭化为题材,或直接写在昭化的各种人生感悟,读其诗词,有做客益昌的旅人风味,又有半点主人的乡音乡情。除此之外,洪咨夔、度正、孙应时都书写了大量的诗词歌赋,留下了传唱千古的昭化之声。
明嘉靖三年(1524),著名的文学家、学者、官员杨慎途经昭化时,有过短暂的停留,他不仅在昭化饮咂酒,同时,也吟《桔柏渡》,他直书:“桔柏古时渡,江流今宛在。名存巴国志,诗有杜陵篇。鸨鹢冲烟散,鼋鼍抱日昏。分留馀物色,朗咏惜高贤。”他不仅将《华阳国志》里巴志对于昭化的记载提及诗中,彰显其显赫的声名,也是将桔柏渡这一古老的渡口依然留存于世发出的强烈感叹,更是将他和杜甫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从唐朝跨越到明朝,两个惺惺相惜的男人,共同在桔柏渡江边,在不同的时代书写了同一题材的动人乐章,这一切,缘起于桔柏渡。
到了清代,关于赞咏桔柏渡的诗词作品呈现出爆发式增长。据统计,清代诗人以桔柏渡为创作题材的诗词达到六十余首,若加入以嘉陵江为题材的诗词,则多达百余首,为历代之最。
这些诗词中,有泛嘉陵江漫游桔柏渡的;有夜泊桔柏渡的;有《从桔柏渡舟中回望牛头山》的;有闻听《桔柏江声》的;有看《桔柏津暴涨待渡》的……大量的诗篇中,尤以平凡而普通的渡江之感作品为甚。
闻听《桔柏江声》的诗中,有人说:“嘉陵江水绕城流,水急石横古渡舟。引缆曾惊崔刺史,何公抚志古贤侯。”又有人说:“苍茫烟江岸,渔艇缘修竿。蒙涝薄雾卷,烈烈长风寒。耳鸣下急濑,目眩回奔湍。中流失沙屿,柔艣清波澜。”看到桔柏渡的地形地貌,有人说:“江从桔柏双流合,山入葭萌万岭环。刘氏连营荒草尽,费祠空照夕阳殷。”还有人说:“桔柏通秦蜀,山行水却回。”甚至有人直接题《桔柏渡有感》,诗曰:“如马如牛耸巨石,风吹浪浊似箭急。江山今复似当年,转忆循良挽舟日。”桔柏巨浪的拍打,使作者回忆起此地曾发生“腰芴挽舟”的唐代县令何易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