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洪
广元地处川北门户，毗邻秦巴余脉，嘉陵江穿境而过，独特的地理与生态环境为茶业发展提供了天然条件。中子铺细石器遗址的考古发现表明，早在7000年前，这里便有人类活动痕迹，而有据可考的种茶历史已逾3000年。从西周贡茶雏形、唐宋鼎盛时期，到茶马古道贸易繁荣阶段，再至当代产业传承，广元茶业的发展历程不仅折射出区域农业经济的变迁，更沉淀了深厚的茶文化内涵，成为巴蜀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作为中国茶叶早期栽培与交易的核心区域之一，广元茶业的发展轨迹，亦是中国茶业发展史的生动缩影。
广元茶业起源于商周时期，滥觞于古苴国故地，是中国古老茶区与茶叶发祥地之一，其贡茶历史可通过古籍文献追溯至3000多年前。巴蜀学者陶元甘研究指出，《茶经》中记载的“荼”“茗”等茶的别称，实则为古代巴蜀双音节方言的汉字对译，中唐以后，“荼”字音转为“茶”，“茶”字得以统一并沿用至今，成为茶文化传播的重要载体。西周时期，蜀道已成为连接巴蜀与关中的交通要道，武王伐纣过程中得到巴蜀部族支持。战后，巴苴地区先民将蚕、桑、麻、茶等物产作为贡品进献周武王，“巴苴贡茶”由此得名，成为茶叶作为贡品的早期记载。
古苴国地处巴、蜀、秦三国交界地带，早期属巴，后被蜀吞并，蜀王封其弟为苴侯，建都葭萌城（今广元昭化一带）。之所以命名为葭萌，是因为苴地是以巴民族为主的多民族聚居地，当地人民主要靠种茶、养蚕、捕鱼打猎为生。“葭萌”一词在巴蜀古方言中读作“嘉明”，是目前可考证的战国中期蜀人对茶的称谓；同时，“苴”字兼具“jū”“bā”“chá”等三十余种读音，其中读“chá”时，语义与茶叶最为贴近，这一语言现象进一步印证了苴国与茶叶的深厚关联。西汉扬雄所著《方言》作为中国最早的方言词典，书中明确记载有“蜀西南人谓茶曰葭萌”，《方言》的记载是发生在古蜀开明朝灭亡后不久的西汉，而昭化称葭萌则早在秦并巴蜀以前，而此前又只有巴蜀地区盛产茶叶。在这样的证据链下，我们可以肯定，“苴国”作为以巴民族为主的多民族聚居地，主要产业即为种茶，是秦以前中国最主要的产茶区。
东晋常璩所著《华阳国志·巴志》作为现存最早记载巴蜀历史地理的典籍，明确记载：“武王既克殷，以其宗姬封于巴，爵之以子……其地东至鱼复，西至僰道，北接汉中，南极黔、涪。土植五谷，牲具六畜。桑、蚕、麻、纻，鱼、盐、铜、铁、丹、漆、荼、蜜、灵龟、巨犀、山鸡、白雉，黄润、鲜粉，皆纳贡之。其果实之珍者：树有荔芰，蔓有辛蒟，园有芳蒻、香茗、给客橙、葵。其药物之异者有巴戟、天椒；竹木之璝者有桃支、灵寿。其名山有涂籍、灵台，石书刊山。”文中“荼”“香茗”均为古代对茶的称谓，而当时贡品茶叶的产出区域，已涵盖广元一带，这是目前已知茶叶作为贡品的最早文字记载，清晰印证了广元与茶叶的原生关联。
先秦时期，广元隶属于古苴国，金牛古道穿境而过，为茶叶传播提供了交通便利，彼时当地先民已初步掌握茶树栽培与茶叶简易加工技术，茶叶通过古道传入中原地区，开启了广元茶业跨越千年的发展历程。明代学者杨慎在《郡国外夷考》中记载，“蜀人谓茶曰葭萌，盖以茶氏郡也”，葭萌作为古苴国都城，其称谓与茶的关联，侧面反映出广元茶业在巴蜀地区的重要地位。
在“茶”姓的来源中，其中有一个来源这样表述：苴国人在国灭后，不堪秦法残酷南下逃亡者，开始以“葭萌”“苴”为姓氏，特别是在由古羌人演化而出的彝人当中，“茶”姓家族更是较多。明、清时期云南大理府保山县鲁掌土千总的茶氏，即系该支彝族茶氏族人。这也反映出，茶字的读音与肇始源于古蜀一地。由此也可见，“苴”是人名、国名、地名、茶名最早的统一体，“苴国”之“苴”最为合适的读音应为“chá”。
秦汉时期，广元茶业逐步从零星种植向规模化发展转型，茶叶的功能也从皇室贡品逐步延伸至民间饮品与生计物资，相关记载在多部古籍中均有体现。秦统一巴蜀后，对金牛古道进行修缮拓宽，使其成为连接川陕的交通枢纽，广元凭借其地理位置优势，成为巴蜀茶叶北运的重要集散地。
唐宋时期，广元茶业进入鼎盛阶段，茶叶产量、制茶技艺与贸易规模均达到历史峰值，相关古籍文献对广元茶的记载更为翔实，清晰彰显了其在全国茶业格局中的重要地位。唐代国力强盛，饮茶之风盛行于社会各阶层，为广元茶业发展提供了良好的社会环境。唐代陆羽所著《茶经》作为中国乃至世界现存最早、最完整、最全面的茶学专著，记载：“茶者，南方之嘉木也，一尺二尺，乃至数十尺。其巴山峡川有两人合抱者，伐而掇之，其树如瓜芦，叶如栀子，花如白蔷薇，实如栟榈，蒂如丁香，根如胡桃。”文中所指“巴山峡川”包含今广元地区，目前广元境内仍留存4000余株野生大茶树，这一实物遗存与《茶经》记载相互印证，充分体现了广元作为古老茶区的生态优势与历史积淀。晚唐文学家孙樵在《书何易于》中记载，“益昌民多即山树茶”，其中“益昌”为今广元昭化一带，该记载生动反映了唐文宗年间广元百姓以种茶为生的生产场景，也侧面印证了当时广元茶叶已成为当地主要经济作物与川陕贸易的核心商品。这一事迹被北宋欧阳修编入《新唐书·循吏传》，成为广元茶业兴盛的重要文献佐证。宋人范镇所著《东斋记事》进一步明确记载：“蜀之产茶八处，雅州之蒙顶……利州之罗村。然蒙顶为最佳……其次为罗村，茶色绿，而味亦甘美。”其中“利州”即今日广元地区，该记载不仅印证了宋代广元茶业的兴盛，更明确了其茶叶品质在巴蜀地区的重要地位。
宋代，广元制茶技艺日趋精湛，茶品种类不断丰富，相关记载散见于宋代及后世方志之中。明代曹学佺《蜀中名胜纪》卷二十六《川北道·保宁府三·剑州》记载：“有梁山寺，产茶，亦为蜀中奇品。”梁山寺位于今广元剑阁县，建于唐代，其周边种植茶树所产禅茶被文人誉为“蜀中奇品”，这一记载进一步印证了宋代至明代广元茶业的广泛分布与卓越品质。这一时期，广元制茶技艺在传统晒青、蒸青工艺基础上不断精进，茶叶的外形、香气与滋味均得到显著提升，为后世制茶工艺发展奠定了基础。
茶马古道的兴盛，推动广元茶业成为连接南北、沟通中外的文化与贸易纽带，促进了广元茶文化的交流与融合，相关历史场景可通过古籍文献得到印证。广元作为茶马古道的重要驿站，南连巴蜀茶区，北接陕甘牧区，是茶叶运往西北、西域地区的必经之地。宋代广元作为川北交通枢纽，是蜀茶北运入秦的核心集散地，这一历史格局可通过宋代茶业贸易相关记载及区域地理优势佐证，亦与《宋史·食货志》中记载的宋代蜀茶专卖、茶马互市整体态势相契合，印证了当时川茶北运的繁荣景象。宋代实行茶叶榷卖制度，官府垄断茶叶交易，蜀地茶叶作为茶马互市的核心物资，需经指定集散地转运西北，广元凭借金牛古道枢纽地位，成为蜀茶北运的关键节点。每年春秋两季，川陕各地茶商汇聚广元，收购当地茶叶后，通过马队驮运，沿茶马古道穿越秦岭、祁连山，运往甘肃、青海、新疆等牧区，与马匹、皮毛等物资进行交换。这一贸易活动不仅推动了区域商业繁荣，更促进了制茶技艺与茶文化的交流融合——广元茶农将制茶技艺传授给往来茶商，中原、西域的文化元素也逐步融入广元茶文化，使其形成了兼具川北质朴、中原雅致与西域豪迈的独特风格。元代广元延续了宋代川茶北运集散地的地位，其茶叶广泛流通于西北牧区、惠及四方的发展特征，充分彰显了广元茶业在全国茶叶贸易中的重要作用。
千百年间，广元茶业虽历经兴衰起落，但始终未曾中断传承，茶叶已超越饮品本身的意义，融入广元人文血脉，形成了独具地域特色的茶文化体系，而古籍文献中的相关记载，正是这一文化体系最厚重的见证。民国时期，谢开来、罗映湘等纂修的《重修广元县志稿》记载：“茶，县东鹿亭溪、普子岭一带产之。俗称东路茶。其粗茶称老叶茶。运销陕、甘等省及松潘以内番地。”该记载延续了广元作为川茶北运重要产地的历史脉络。广元地区的种茶、制茶、饮茶活动，已逐步发展成为一种生活态度与文化传承，其生产流程与礼仪规范均蕴含着深厚的文化内涵。制茶过程中，老茶人坚守古法技艺，在杀青、揉捻、干燥、成型等环节精益求精，体现了“慢工出细活”的匠心精神，这与《茶经》中“茶之出，在乎精，在乎诚”的制茶理念一脉相承；饮茶过程中，广元人秉持“清、雅、和、静”的理念，简化礼仪与茶具，注重茶叶本身的滋味与意境，这与历代文人咏茶所传递的“茶和天下”理念高度契合。
广元茶文化的厚重性，不仅体现在悠久的历史与精湛的技艺之上，更体现在丰富的人文内涵与民俗底蕴之中，古籍文献与文人咏叹进一步丰富了其文化内涵。千百年来，文人墨客途经广元，多被当地茶香吸引，留下诸多咏茶诗词歌赋，为广元茶业增添了浓厚的文人气息。此外，《清代内阁大库散佚满文档案选编》记载：“十七年三月，太皇太后、皇太后一个月所饮苍溪、伯元茶，二斤八两。”其中苍溪茶产自今广元苍溪县，这一记载印证了广元茶在清代依然是皇室青睐的茶品，延续了其千年贡茶的荣光。同时，广元形成了独具特色的茶俗文化，婚嫁之时以茶为聘礼，寓意“忠贞不渝、白头偕老”；宾客来访时奉茶致意，彰显热情与敬意；祭祀之时以茶为贡品，承载先民对丰收的期盼。这些茶俗代代相传，与古籍中记载的巴蜀茶俗一脉相承，成为广元民俗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推动茶文化深深扎根于民间。
历经三千多年的时光沉淀，广元茶业积累了深厚的历史底蕴，古籍文献中的相关记载，清晰勾勒出其千年发展脉络，推动广元茶文化不断丰富完善。如今，广元古老茶园依然保持生机，制茶技艺被列入四川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实现了传统技艺的活态传承。当代广元人在坚守古法制茶技艺的基础上，引入现代化种植与加工技术，推动广元茶业实现转型升级，让千年茶香在新时代焕发新的生机，这既是对古籍文献中记载的千年茶脉的传承，也是对广元茶业历史厚重感的最好延续。
广元茶业的发展历程，是一部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历史，也是一部技艺传承、文化交融的历史。古籍文献中关于广元茶的文字记载，是这段历史最珍贵的印记，构成了广元茶文化最厚重的底色。作为巴蜀文化的缩影，广元茶文化不仅反映了广元人的生活态度，更承载着岁月沉淀的精神财富。当下，深入研究广元茶业历史与茶文化，梳理其发展脉络、挖掘其文化内涵，不仅能够丰富中国茶业史与巴蜀文化研究的内容，更能为当代广元茶业高质量发展提供历史借鉴与文化支撑，让这份沉淀了三千年的茶香，在新时代持续绽放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