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周
那不是真的天,是远。远到你看不见了,就成了天。远远望去,河水就真像是从云缝里淌出来的,仿佛天有个缺口,黄河就从那缺口往下倒,倒了几千年,还没倒完。
你看它从远山间转出来,浩浩荡荡地往东去,太阳照着,风刮着,浪头一个接一个地往前赶,那架势,真像刚从云端里奔下来,还没收住脚。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是诗,是想象,是浪漫。但黄河的水,真的可以来自天上,雪水从天上下来,雨水从天上下来。所以李白说得对。他不是地理学家,没去勘测过源头,但他比地理学家更懂黄河。
“奔流到海不复回”,他不说河长,不说水急,只说“不复回”,一路往东,进了海,就再也不回来了。像什么?像远嫁的姑娘,像出征的将士,像一切一去不回的壮烈的事。
李白还写了另一首,那首不那么出名:“黄河西来决昆仑,咆哮万里触龙门。”“触”字用得好。不是“冲”,不是“撞”,是“触”。像一头巨兽,用鼻子轻轻碰一下,试试那龙门的石头硬不硬。一试就是几千年,石头还是石头,水还是水,谁也不让谁。
还有两句:“大禹理百川,儿啼不窥家。杀湍堙洪水,九州始蚕麻。”
原来黄河不只是天上的河,还是人间的河。天上下来,人间治它。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听见儿子哭都不进去看一眼。那故事我小时候听就心酸,长大了再想,却觉得那不只是心酸,那是一种庄严。黄河让人变得庄严。你站在它面前,就不敢嬉皮笑脸,不敢敷衍了事。你得认真,得郑重,得像大禹那样,把命豁出去。
唐人写黄河,总有一种盛世的底气。李白的黄河是狂放的,王之涣的黄河是苍茫的,刘禹锡的黄河,却是直上直下的。
刘禹锡写《浪淘沙》:“九曲黄河万里沙,浪淘风簸自天涯。”“九曲”是黄河的样子,从高原上下来,拐了多少道弯,谁也数不清。“万里沙”是黄河的心事,它一路走,一路带着黄土,带着泥沙,带着整个北方的颜色。“浪淘风簸”四个字,把黄河的苦写出来了,它不是在走,是在被淘,被簸,被风浪折磨着。
你想,一条河,从高原下来,穿峡谷,过平原,裹挟着黄土高原的黄沙,把自己活成了一条泥河。它冲垮过多少堤坝,淹没过多少村庄,吞没过多少生命。可是,它也灌溉,也滋养,也孕育。它把泥沙淤出一片平原,让后来的人在那里种麦子、种谷物、种日子。
这样的河,得有一个不凡的来历。所以李白说“天上来”,不是夸张,是正名,是在给黄河一个配得上它的身份。
唐人之后,写黄河的少了。宋人写词,元人作曲,明清人写小说,黄河渐渐成了背景,成了地名,成了“某年某月决口”的史料,但偶尔还有人记得它。
清人宋琬有一首《渡黄河》,写得沉痛:“倒泻银河事有无,掀天浊浪只须臾。人间更有风涛险,翻说黄河是畏途。”
他说:黄河是不是从银河倒下来的,谁说得清?我只看见浊浪滔天,片刻之间就能掀翻船只。可是,人间的风涛比黄河更险,人们却说黄河可怕。
宋琬活过明清易代,见过太多人心险恶,所以才会在渡黄河时,发出这样的感慨。黄河再险,不过是水;人间的险,却是心。黄河冲垮堤坝,淹的是田地;人心里决了堤,淹的是良心。
但黄河还是黄河。它不管人间的事,只管往前流。流到今天,还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