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瑜权
在四川历史文化人物中,有一个人一直被忽略不受关注,这主要原因是他后来离开四川到了江苏无锡。但我认为,对于四川,特别是对于苍溪和四川的红学研究来说,他都是一个不能忽视的人物。
如果你打开乾隆六十年乙卯恩科的进士登科录,你会发现,其中藏着一位低调却风骨卓然的才子,他叫薛玉堂。他祖籍四川苍溪,没有显赫家世,却凭才学金榜题名;身居官场,却始终清慎自持,在文史长河中,留下了独属于他的印记。
乾隆六十年乙卯恩科进士登科录记载,薛玉堂,字又洲,号画水。祖籍四川保宁府苍溪县,寄籍江苏常州府无锡县。民籍,廪生。殿试三甲第二十一名,赐同进士出身。初授内阁中书,历安徽庐州府同知、甘肃庆阳府知府。
短短数行史料,是古代学子十载寒窗的最终答卷。乾隆六十年正值乾隆帝执政末期,这场恩科汇聚天下才子,薛玉堂身为普通民籍廪生,凭借扎实学识闯过会试、殿试重重考核,成功跻身三甲,正式踏入仕途。
登科入仕是薛玉堂的人生高光,却从未磨灭他的文人本心。
初任内阁中书,他身居中枢执笔文案,沉稳内敛、踏实治学;后外放地方,历任安徽庐州府同知、甘肃庆阳知府,无论职位变迁,始终以清、慎、勤三字律己,不慕浮华、不逐名利,一心务实履职,在任上留下清正廉明的口碑。
宦海多年,他看透官场喧嚣,最终因病致仕,告别仕途。归乡后闭门谢客,潜心治学,坐拥数千卷藏书,深耕书法与古文,一生宗法桐城派,文笔苍劲,学识深厚,在书卷笔墨中,活出了文人最通透的模样。
薛玉堂是一位文献家,《文献家通考》有其小传。学界认为,清代的阳湖文派,以恽敬、张惠言等武进人为主,同时包括薛玉堂、秦臻等无锡人。薛玉堂也是一位书画家,《中国美术家人名辞典》录其生平。《文献家通考》和《中国美术家人名辞典》中的薛玉堂小传,内容相近,似都出于《无锡金匮县志》。
薛玉堂曾留下诗词《沁园春·天遣飘零》:
天遣飘零,越水吴山,故为壮游。怅马卿归去,抛残蜀锦,凤箫吹断,凄绝秦楼,黯淡帘旌,青荧龛火,一瓣莲花世界留。伤心处,是兔丝颠倒,覆水难收。 云山此日凝眸。有雁侣风霜结去俦。正声停锦瑟,啼鸟泣露,歌成纨扇,长簟惊秋。梦忆江南,人归岭左,驿路梅花寄陇头。西风紧,怕秋心暗写,字字成愁。
薛玉堂对于红学的意义,在于他是清代极少几位亲见高鹗的《红楼梦》续书四十回原稿并留下文字的人。
两人同场科举,同年进士,志趣相投、惺惺相惜,结下深厚的文人情谊,又同任内阁中书,时常诗文唱和、畅谈学识,交往密切长达十三年。
正是因为如此,高鹗在自己的《兰墅文存》编成后,曾请老友薛玉堂题词。
薛玉堂在《兰墅文存题词》中写道:
“相与十三载,论文惬素心。学随年共老,识比思逾深。秋水远浮椎,空山独鼓琴。霓裳当日咏,笙碧愧同音。才士粲花舌,高僧明镜心。如何言外意,偏向此中深。不数《石头记》,能收焦尾琴(谓汪小竹)。携将皖江去,山水和清音。”
诗后面的落款:“嘉庆丁卯(1807)腊月,将之庐州司马任,次徐广轩同年韵二首,题奉兰墅年大兄大人笑正。愚弟薛玉堂。”
“行色匆匆,不能篇注数语,殊可恨也。樽酒细论,愿以异日,长毋相忘。玉堂又记。”
薛玉堂在《兰墅文存题词》中写到的“焦尾琴”,指的是蔡邕故事,见于《后汉书》。蔡邕闻爨桐声,知其为良材,以之为琴,果然能够弹奏出动听的声音,其尾犹焦。后世援引此典,比喻士子被摈,旋蒙慧眼赏识而得到提拔举荐。
汪小竹,名全德,字修甫,号竹素,江苏仪征人。嘉庆六年(1801),顺天乡试汪全德取副榜,房师为高鹗。大概高鹗曾对汪的才学很是欣赏,并有勉励称扬之意,使汪受到关注。嘉庆十年(1805),汪中进士,从此宦途得路。
薛玉堂在《兰墅文存题词》中用“不数《石头记》,能收焦尾琴”称扬高鹗的慧眼识才。短短十个字,尽显两个文人之间的真挚感情,也成为这段科举同年佳话中,流传至今的千古名句。
薛玉堂的《兰墅文存题词》也成为当今研究高鹗生平、交游及其文学观念的重要文献,为后世了解这位《红楼梦》后续整理者提供了珍贵视角。????
一朝金榜题名,是时代赋予的机遇;一生清慎自持,是刻在骨里的风骨。
一卷泛黄的古籍,镌刻着乾隆末年的科举荣光;一行清晰的名录,定格了一位文人的半生坚守。
两百多年光阴流转,登科录纸张早已泛黄,但薛玉堂身上,寒窗苦读的坚守,为官为民的初心,淡泊名利的文人气度,依旧穿越时光,打动着今人。
在细碎的文史资料里,我们打捞出这样一位低调纯粹的才子,读懂科举文脉,感受古代文人的风骨,便是回望这段历史的最好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