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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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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书房

日期:0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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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6版:翠云廊       上一篇    下一篇

□杨正平

老家房子二楼有间小屋子,父亲在世时一直当做书房。父亲去世后屋子也未做其他使用,只是每年春节前后打扫一次卫生,春节所挂的灯笼,取下后放于书房。

春节前一天我进入书房,室内的书柜、书桌和一张破旧沙发,还有柜子和抽屉内的旧书、笔记本、写过的纸页,依然置放原处,原封未动。两个木柜靠着后墙,上面有一口木箱,我轻轻一碰,满手灰尘。再拉开柜子的门,扣子脱落,柜子底层放着几样老物件,很多年也没有见到过,有算盘、煤油灯、水烟斗和小铜锣。我一边擦灰一边清理,脑子里不停地回放出儿时的记忆。

木箱子表面涂过的油漆,早已失去原本的红色,呈现出陈旧的斑点。它是母亲的嫁妆。母亲十九岁,从本公社高旗大队红山庙出嫁到明月大队解放沟。那个年纪,放到现在还是一个小姑娘,母亲却嫁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为人之妻、为人之媳、为人之母,撑起一片天地、撑起一个家庭。那口木箱子,存放着外婆为母亲精心陪嫁的衣物鞋袜,从一个远隔高山河流的大山上,行程四五小时时间,来到一条狭长而贫穷的山沟沟。母亲从此在这里生活生存、操心操劳、生儿育女,过着一个农家妇女普通而辛劳的日子。

自我去外地读书,一直带上母亲陪嫁的木箱子,用于存放学习和生活用品。从去公社母家院读初中、再到元坝中学读高中,那口小木箱始终陪伴着我。每次回家临走时,母亲为我准备充足的米粮、馒头、盐菜,回到学校,箱子里总是装得满满实实。每当我打开箱子,就闻到了家的味道,就看见了母亲慈爱的面孔,就摸到母亲艰辛的双手。

多少年后,老屋老了,老得风烛残年;母亲老了,从桃李年华越过耄耋之岁;木箱子也老了,却依然守住老屋,静立于父亲的书房,沉默地见证着——我、我的家、我们的家,历经艰辛、由小到大、由小家变大家、由一家变多家。我打开箱子,里面还放着父亲的一大叠荣誉证书、区市人大代表当选证和曾经用过的钢笔盒、老花镜、新华字典。我虽然辨别不出箱子的木料,而似乎木料还散发出浓浓香味,让我亲眼“见到”了父亲,感受到父爱的温情。

父亲出生于旧社会,读过几年私塾,懂礼仪、通古文、会珠算。新中国成立后的1955年,因会打算盘,被下派工作队干部发现并推荐到信用社任会计,从此参加工作。他一直在基层乡镇从事财会和行政事务,四十余年时间里,不知用过多少把大小算盘,而留存下来的,是父亲用过的最后一个。我小时候,父亲曾教我学打算盘。因上学时没要求一定学珠算,我也没坚持,便没完全学会。我拿起算盘,轻轻拨弄珠子,“噼噼啪啪”,还能勉强打得出“三盘清”“七盘清”“九盘清”。

老家的煤油灯是自制的,一个小瓶插一根用铁皮做的芯管,再穿进一条棉芯,倒进煤油,就能点亮使用了。而我家的这盏煤油灯是父亲从县城买回的,瓶座上卡着一个玻璃灯罩,比自制煤油灯显得洋气上档次,当时我们叫它“美术灯”。老家农村虽然早在20世纪70年代初期就自建水轮发电站,有了电,照上了电灯,但常因水量不足而停电。我上小学,读初中和高中回到家里,晚上就在煤油灯下看书学习。微微灯光泛出黄白色,不太清晰,我却在灯火中看到希望,寻找未来,追求前途。后来我回村教书,住在一间破旧的小角楼上,由煤油灯陪伴,看书备课、听收音机、复习考干,孤独地度过四年时光。今天无意中遇见这盏久违的煤油灯,备感熟悉和亲切。便拿起灯罩,擦了又擦,我想,要是加上煤油,它还能点着吧。

还有两个小物件,是爷爷分家时分给父亲的。早听母亲讲过,爷爷母亲家有三件铜器,一个铜罐子、一个铜脸盆、一把水烟斗,父亲三兄弟分家时各分一件。铜罐和脸盆分给二爹和三爹,水烟斗分给父亲。水烟斗是黄铜的,弯弯的烟管连着一个小小的储水盒,造型像件乐器,美观雅致。母亲本来不会抽烟,但干完农活,累了,便拿起烟斗,装上烟丝,咕噜咕噜吸上几口。我放学回家,看见母亲坐在灶台前,口里吐出的烟雾慢慢飘散,显得特别放松。我问母亲,你也抽烟?她笑笑说,抽两口解解累。多年后我才明白,那几口烟雾,是母亲多少挑不完的水、锄不完的地、操不完的心。

小铜锣是爷爷后来买回的。巴掌大小,中间小孔系上一根红绳,边沿敲得发亮。分家时爷爷说,只分三件铜器,小铜锣不分,以后各家的孩子都可以玩耍。于是我们三家十几个孩子,由我开始,几乎每人小时候都玩过。叮叮当当的铜锣声,伴着孩子们童年的欢笑,渐渐长大,走出杨家老院子、走向社会、走向四面八方。以后很多年,小铜锣没人敲了,也忘记放什么地方。结果,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和水烟斗、算盘、煤油灯一起,收进了父亲的书柜里。

父亲的书房,其实是间不足十平方米的小屋。几样小物件,说来不值什么钱,也没啥用处。岁月蹉跎,时光荏苒,不知不觉我已退休。老屋还是那间老屋,可那些老物件,我舍不得扔掉,还将长期保存。那是传家宝,是我童年在老家的见证。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老屋,照进父亲的书房,照在那张陈旧的书桌上。我小心翼翼地将木箱子、煤油灯、算盘、水烟斗和小铜锣,放回远处,父亲在时,陪着父亲,父亲走了,惦念着父亲。

我走到门口,准备顺手拉上门,回头再看一眼,那屋、那书柜、那书桌,还有柜子里那些小物件,永远那么亲切,永远值得我眷恋。我依依不舍,默默说声——明年春节我还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