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杰
在川北小镇三川，能让我一眼认出故乡的，不是新街的繁华，不是新楼的林立，而是从主街蜿蜒而上、通往旧粮站的那道老石梯。
它不是用石板铺成的，而是在整座山岩上一凿一凿抠出来的。一代又一代人踩过，石阶磨得发亮，棱角都磨圆了，石缝里长着些许细草和野花，风一吹，就轻轻摇晃。这道石梯，曾是我童年最难忘的路。
老石梯，不长，就二十多米，却成了三川人挥之不去的念想。石梯似一条物质与精神的纽带，一头连着粮站、一头连着中学。向上穿过粮站出去，就是粮站的正大门，也是去九龙山自然保护区的起点。
我出生的村子就在山顶之上。那时候没有公路，出山进村全靠脚走，十里山路弯弯曲曲，柴米油盐，一年的收成，全靠乡亲们肩挑背扛。每到秋收交公粮，天还没亮，乡亲们就背起沉甸甸的粮袋，深一脚浅一脚往山下赶。山路陡，石梯更陡，汗水滴在凹凸不平的石头上，一转眼就被毒辣的太阳晒干。
石梯顶端，就是当年全镇最繁忙的地方——粮站。每到收公粮的时节，院坝里总是挤满人，工作人员拿一根长长的铁管，插进麻袋，轻轻一抽，带出一把粮食。捏一捏，搓一搓，细看干湿度，查验颗粒饱满度。若谷子不够干，就得倒在坝子里翻晒，直到验收的人点头才算过关。记得有一天，我随母亲一起交公粮，太阳晒得人浑身发烫，母亲一边翻晒谷子，一边轻声对我说：“好好读书，将来到粮站工作，就不用种地、不用晒太阳了。”
这句话，是那代人最朴素的愿望。粮站，就是那时我们眼里，能摆脱田间辛劳的彼岸。
石梯脚下，便是我就读过的初中——三川镇中。年少的我，每天沿着这道石梯上下学。耳边是粮站的喧闹，眼前是挑粮人步履匆匆的背影，心里装着母亲的叮嘱。我在课本里认字、算题，也在这一级级石梯上，一点点读懂生活的重量。
后来，日子慢慢变了。公粮不用再交，热闹的粮站也就渐渐冷清下来。如今，旧粮站一半已拆除，建起了镇上最大的酒店；另一半院落，改建成了敬老院。曾经象征体面与安稳的地方，一半新生，一半老去，像极了一个时代的悄然转身。
变化最大的，是我山顶上的老家，水泥路修到了家门口，自来水、天然气、宽带网线全都进了户，曾经破旧的土坯房，变成了一栋栋整洁明亮的小别墅，老百姓的日子越过越红火。
老石梯还在。走的人少了，石阶上多了些青苔，却依旧光滑、依旧结实。它静静地卧在那里，看着下面镇中的读书声一年年响起，看着旁边的酒店迎来送往，看着山顶的村庄一天天变好。
很多风景会旧，很多建筑会拆，很多日子会远。但只要这道老石梯还在，我就知道，根还在，家还在，三川就永远是我心里最踏实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