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6-15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广元日报

当一句诗淡而绵长地飘向风

日期:04-12
字号:
版面:第A04版:翠云廊       上一篇    下一篇

□陈小诗

花心开未

杜鹃花开了,在书桌上,纸折的瓶笼里,

是粉白的洇进些红的花瓣,可数的两朵。

“这是上班途中,不经意见到的,采了来,

桌上满是书,摸得太久了,有时就想坐着,

看看什么,又怕水,纸还是车间的草纸呢”

站起身,理理发卡,喘气才算稍稍平息。

微笑着,仍在看着,心想是昨天的事情吧,

然而错了。“那是上周了,你说要来的时候”

(选自侯存丰诗集《至安》)

2023年1月15日,我在参加一场文学活动时,侯存丰作为分享嘉宾,在台上读了这首诗。读完之后,他分享了对于一个成熟的写作者来说至关重要的三件事:一是破迷信,二是要把一件事情讲清楚,三是诗歌的声音。简短而又朴素,简短得不需要证明,朴素得让我心里起了点微澜,又有些莫名其妙的疑惑,直到我读完他的诗集《至安》,许多疑惑有了答案。

翻开书之前,我找到之前从侯存丰那里要来的诗集电子稿。读罢一遍,开始拿着笔翻阅书。“杜鹃花开了,在书桌上,纸折的瓶笼里,/是粉白的洇进些红的花瓣,可数的两朵……微笑着,仍在看着,心想是昨天的事情吧,//然而错了。‘那是上周了,你说要来的时候’”。你看,什么都不要想,只要读到“杜鹃花开了”,你就会瞬间有了子弹突然爆炸但你迫不及待地想要去现场看看还有什么遗留的冲动,对于一个读者而言这已经足够了。

这些年写诗,身边谈论诗的技术的人越来越多了,评论“工匠”也格外多,他们在谈论什么呢?是技术分析、意义探索,或者某种别具一格身份的标榜?侯存丰说的破迷信,让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感到困惑。起初我以为,他所谓的破是对“灵感”或“天才”的盲信。后来才慢慢觉出,这破的是我们对“诗意”的那种刻板印象,觉得它必然是高雅的,厚重的,考究的,与日常生活扬起的尘埃泾渭分明的。而这首诗中那上班途中采了来的花,和记错了又恍然过去的时间,正好轻而易举地破解了这种“迷信”。

在《怀赠》里,开篇写道:“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武义,/透过窗子,站台上几只中午的燕子。”此一句,让我想起川端康成《雪国》的开篇:“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夜空下一片白茫茫。火车在信号所停下来。”还有陶渊明的《桃花源记》正文:“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及狭,才通人。”我转过身去对姐姐说,无论多少次,都为这样绝美的开篇而感动落泪。全诗没有似酒的浓烈抒情,而是通过隧道、燕子、腊鹅等日常细节,展现旅途中相遇的温暖。最终在“因为像尊佛的男子,发觉脸胖才亲切啊”的调侃中,完成了对友情最温柔最平淡的注解。

“那光亮的精确随着你的逝去也黯然了,/但有那么一瞬,我感应到了/你移动卡标的余温。”(《卡尺》)他回到他曾经生活过的工厂,摸到了一把旧卡尺。“余温”这个词,用得让人心头一颤。那不是歇斯底里的怀念,而是一丝几乎消散的,需要用全部注意力去感知的温度。它测量过钢铁的精确,如今却只能用来测量废弃的铁门与我进厂不久之间的虚无。一切都那么微乎其微不可触摸。这哪里是一把卡尺?这是写给当下时代变迁中失了生存之道的手艺人,写给所有试图在博物馆的刨花上找寻先人指纹的儿女。一位再无人邀请的老工人读到此,会不会默默点燃一支烟,撑开常年卷握布满老茧的、再也拧不紧螺丝的手?那些“旧的气息就是活着的气息,真好”成了整部诗集最完美的、最无懈可击的注脚。

侯存丰的“要把一件事情讲清楚”,正是塔可夫斯基在他所有电影中的那种细致入微、充满魅力的以点带全的“呈现”。他像一位极有耐心的摄影师,久久凝视着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客体,让光线、稀泥,以及与它们勾连的记忆和情绪,自己慢慢浮现出来。侯存丰始终践行着那次河边散步时对我的教诲:描述一颗石子,就要写出它周遭的全部世界——风、柳条、远处的白鹭,以及光落在它凹陷处的样子。诗的本质,或许就是这种凝视,以及凝视中“我”与一切的联系。在凝视中与联系中,物不再是物,我也不只是我。它成了虚渺人世中一块极为重要的,不可替代的饼子。

那么,“诗歌的声音”呢?这或许是他提到的三者中最为本质的东西。那不是韵脚或韵律,而是字词组合内在的呼吸与律动,也就是他常说的“气息”。《伤事》中:“多日的雨停了。下到小区,回望一下……我上桥,看着桥栏,/摸摸你可能踩过的地方——/桥下世事浑黄,这阳光终是照不进。”句子是慢的,迟疑的,窗户是关闭的,孩子啃着小拳头,快递堆在地上,天空聚集着几片乌云,触摸你可能踩过的地方,无论是“摸摸”般触觉的停顿,还是“桥下世事浑黄”般视觉的模糊,那道“照不进的阳光”,一边叹息一边又反复悬在那里,让人在无限的凄哀中归于最后的平淡。不知不觉中诗人引导着我们跟着他沉着应对生活的晦暗和遗憾。这声音,勾勒出了作者本身或者人本身最朴素的情感特征。

这或许就是那一句淡而绵长的诗,那一阵带着土腥气的微风,最终要告诉我们的:所谓诗,不是结果,也不是过程,而是在刚刚好的时刻,以语言的形式为我们共同的沉默,轻轻生出来的温柔抚慰。

诗写至此,便已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