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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5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广元日报

天源街七十号

日期:0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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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明月峡       上一篇    下一篇

□马晓蓉

我是离开那座居住了几十年的城市后,才猛地觉得心口那份牵扯的疼的。这疼,是绵绵的,沉沉的,像南河春日涨起的潮,一层一层漫上来,直到把整个人都浸透在那份温润的潮湿里。原来,故乡成了情人;广元,这座嵌在蜀道上的小城,竟是我一场绵延了数十年的、静默的初恋。我是在离开它以后,才后知后觉地,读懂了这份情的重量。

我的广元,它是具体的,是肌肤可感的,是二〇〇九年春天,我拖着几箱衣服,从略显陈旧的文化路,搬进天源街七十号那个还带着新居气味的小屋时,脚下扬起的一点点微尘。这一住,便是十多个寒暑,小城的年轮,便也一圈圈,长进了我的生命里。

那时天源街还略显清寂,像个刚刚梳洗完毕、尚未施脂粉的姑娘。可生活,从来是见缝插针的。很快,市声便像藤蔓,热热闹闹地攀爬开来。出小区后门,一个活色生香的世界便豁然在眼前铺开。早餐铺的蒸汽,混着炸油条的香气,是清晨最动人的雾霭。卖菜的叔叔阿姨们面前的小摊上,黄瓜顶花带刺,西红柿红得腼腆,水珠儿颤巍巍的,看着就让人心安。修鞋店里,一对年轻修鞋夫妇,敲敲打打,专注得像在修补一件艺术品。你往那小凳上一坐,不出十分钟,鞋就跟新的一样精神了。头发长了,拐进临街的理发店,小老板的手又轻又快,碎发簌簌落下,镜子里的我便又眉眼清晰起来,三十块钱,买回一整日的清爽。

最温暖的是那一日三餐。不想动烟火,便慢悠悠地晃到街上,选择多得让人犯难。是吃一碗骨汤打底、臊子酥香的牛肉米粉呢,还是来一笼皮薄馅鲜、汤汁滚烫的小笼包?或者,干脆就是一碗女皇蒸凉面,豆芽垫底,面条白亮筋道,浇上红油、蒜水、酱醋,再撒一把脆生生的花生碎,拌开了,酸辣香在舌尖炸开,五脏六腑都跟着舒坦。这些小吃不贵,却扎实,有滋味,把小城的日子撑得饱满而从容。吃罢,慢慢走回去,看看书,写几行字,午后的阳光在窗台上挪移,时光仿佛也有了质地,是那种棉麻布般的,柔软而厚实。

待到日头西斜,暑气稍退,南河便是全城人共同的归宿。过街,步入河边的绿荫道,像一步踏进了一个清凉的、碧绿的梦里。那是怎样的绿啊!两岸的树木,经过多年生长,枝叶在空中深情地交握,将天空剪成一片片闪烁的碎金。浓荫如盖,滤掉了尘嚣,也滤掉了焦躁。一股带着植物清甜的、凉沁沁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将你包裹——人说那是负氧离子,我却觉得,那是这座城温柔吐纳的气息。

南河水不深,清清浅浅地漾着,看得见底下柔曼的水草,顺着水流的方向袅袅地摇。偶尔有鱼儿,一甩尾,银亮的肚皮一闪,便匿到更深的绿影里去了。野鸭是常客,三五成群,怡然自得地拨着清波,身后拖出一道道渐渐淡去的“人”字纹。忽地,一只白鹭从水边的草丛中惊起,长长的腿一蹬,雪白的翅膀缓缓打开,那么从容,那么优美,掠过粼粼的水面,飞向对岸蓊郁的树丛,像一首无言的诗。

步道上,人渐渐多起来。有并肩慢跑的青年,汗湿的头发闪着光;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低声笑语;更多的是像我一样,纯粹来“转路”的人们。脚步是不必匆忙的,可以停下来,凭栏看一会儿远山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柔和;可以听身边的老人们,用软糯的广元方言,聊着家长里短,柴米油盐。这里的对话,没有宏大的议题,却充满了扎实的生活根须。这便是南河的傍晚,一幅流动的、充满烟火人情的画卷。它不言不语,却抚平了多少人藏在心底的疼痛。

若说南河是小城的肺叶,那万达广场一带,便是它鲜活跳动的心脏。我每日上下班,总要穿过那片流光溢彩的喧闹。那里有一种蓬勃的、积极的热力。我曾在那家小小的美甲店里,花上一个钟头,看晶莹的甲油在指尖开出小小的花,心情也随之亮丽起来。广场里那些饰品店,是我的“秘密花园”。偶尔觅得一对别致的耳环,或一枚素雅的发夹,价格不昂,戴上去,却仿佛给自己加冕了一点小小的欢喜,对着镜子,能看到一个更悦纳的自己。

而广场里真正的主角,是那些热气腾腾的美食。十多年光景,我像个虔诚的食客,几乎尝遍了其间所有的滋味。翻滚着花椒与辣椒的火锅,是冬日里最豪迈的拥抱;滋滋作响的烤肉,弥漫着油脂炙烤后最原始的香气;就连一碗寻常的酸辣粉,那滑溜的薯粉,酸冽尖锐的醋,与香而不燥的辣子结合在一起,也能让人吃得鼻尖冒汗,大呼过瘾。这些店铺,招牌换了一茬又一茬,但那喧嚣鼎沸的人气,那温暖诱人的食物光芒,从未黯淡。它们是一个个温暖的据点,收容着疲惫,庆祝着欢愉,成为我与这座城之间,最实在、最温暖的脐带。

一座城的温度,终归是由人煨热的。我的广元,还有我舍不得的“我们”。节假日的午后,常被闺蜜唤去她家的小院。一方小桌,一壶清茶,几样茶点,便能消磨半日。我们聊孩子升学的烦恼,聊父母身体的挂心,也聊新上市的春装,聊哪家小店的味道着实不错。话头琐碎,像阳光下飞舞的微尘,可就在这些絮絮叨叨里,日子被梳理得柔顺而明亮。我们从彼此的眼神里,学会了如何在柴米油盐的寻常里,打捞起一份属于自己的诗意。

还有我的文友们。我们一同去寻访过深山里的古村落,看斑驳的老墙如何诉说时光;在皇泽寺的钟声里,遥想过那位从此地走出去的少女,该有着怎样不凡的胸襟与气魄。我们曾一同沉浸在书页间,让不同的灵魂在字里行间对话;也常为某个意象、某段文字热烈地讨论,思想碰撞的火花,照亮了我枯燥的生活。是他们的陪伴与共鸣,让那些独自生活的时光不再孤单,让这条文学的小路,在彼此的映照下愈发明亮而坚定。这些无声的滋养,让我的生命向着精神的深处,又扎紧了几分。

如今,我生活在另一座城市。这里的一切都更快,更炫,更井然有序。可当我走在无比光洁的步道上,耳边是呼啸而过的车声,我却会无比怀念南河边温柔的石板,与那弥漫着水汽与植物清香的晚风。我会想念天源街早餐店那碗豆浆醇厚的原香,想念那对年轻修鞋师傅那一声熟悉的招呼。我终于明白,我怀念的,不仅是那些便捷与舒适,更是那一种不慌不忙、被生活稳稳托住的节奏,是一种人与城之间,肌肤相亲的亲密。

广元,这座站在蜀道咽喉上的城,见惯了“难于上青天”的险阻,也滋养了“通衢如砥”的开放。女皇的传说,给这片土地注入了一份昂然的底气。这里的山水是柔的,人心却是韧的。就像南河边风雨无阻的跑者,就像我那些在生活里默默努力、却总不忘在茶香里寻找片刻安宁的朋友们。我们,以及这座城,都在以一种静默而坚韧的方式,生长着,蜕变着。

我终究是离开了,像一只风筝,飘向了更远的天空。可我知道,那根线,还牢牢地系在南河的柳梢头,系在天源街那碗凉面的油泼辣子里,系在每一次围炉夜话的暖意中。我的小城,我的故人,我那一场长达半生的、静水流深的恋情,都在那里。走远了,才听清那心底反反复复的、深情的时光。那调子,是关于家,关于根,关于我们如何被一片土地塑造,并最终将它,变成了一首吟唱不尽的、属于自己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