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奇国
在曾家山的“横看成岭侧成峰”里,小安村像一颗温润的玉,镶嵌在天荡山的山腰。这里的风裹着草木的清芬,大安寺映着山影的灵秀,每一缕炊烟都牵着一段乡愁,每一碗热菜都藏着一段光阴。余师傅饭店的于孟生,便是这烟火人间里的一位守艺人,用四十余载的匠心,把曾家山的山风与乡情,都熬进了那一碗碗热气腾腾的菜肴里。
于孟生的厨师生涯,是从一口石磨和一捧黄豆开始的。1981年,21岁的于孟生跟着小安乡供销社伙食团的师傅学煮饭,凭着一双巧手和一股子韧劲,1983年便调到朝天区供销社掌勺。1988年,他远赴四川省供销社组织的简阳厨师培训班参加爱厨师培训,一年的勤学苦练,让他捧回了二级厨师证。2000年,供销社改制,他索性开起了自己的饭店,把爷爷于友福传下来的手艺,在曾家山的土地上扎下了更深的根。
于孟生的爷爷于友福是当地有名的大厨师,大小酒席都是他掌勺。受爷爷影响,于孟生从小就勤快懂事。每天清晨,他先从井里担水,第一担倒进自家水缸,第二担路过小安乡供销社食堂时,便主动帮炊事员烧火、切菜,手脚麻利,深得大家喜爱。这份刻在骨子里的勤快与对饮食的热忱,后来也成了他厨艺里最动人的底色。
在余师傅的饭店里,曾家山十大碗最让人魂牵梦萦的,莫过于那道刀尖圆子。这道菜的做法,藏着曾家山最本真的烟火气:前一天晚上,选用曾家山产的本地黄豆加冷水泡,第二天一早泡胀后,用石磨细细磨成浆,再用柴火灶、土酸水点制,最后用纱布包起压实、揉烂后加入葱姜蒜和少许花椒等,像蒸馒头揉面一样揉揣,揉揣是个苦力活,不但要用力气,还要加巧劲,才能将豆腐和调料揉匀,并融为一体。揉揣均匀后,用手指插进去,不能感觉到里面有异物。再用切刀刮出一个个圆润的圆子。烹饪时,先去油水,再加入黄花、木耳,最后把大白菜切成条,与圆子一同煮熟,摆碗成型,端上桌时,热气氤氲,豆香与菜香交织,一口下去,是山乡的醇厚与温暖。2017年,这道“朝天民间尖刀圆子”在广元市美食大赛中荣获“十大名菜”,成了曾家山饮食文化的一张闪亮名片。
而余师傅端出的,远不止一道刀尖圆子。他的“乡村十大碗宴席”,是曾家山“五荤五素”饮食哲学的生动体现。菜单上,坨子肉、炖酥肉、粉蒸排骨、粉蒸肉、樱桃肉,五荤菜各有章法,或肥而不腻,或酥烂入味;带丝汤、豆芽拌粉、木耳黄花、青菜豆腐汤,五素菜清鲜爽口,解腻又开胃。这十大碗,不仅是一桌宴席,更是曾家山人对“十全十美”的朴素向往。
说起这十大碗的渊源,还藏着一段跨越千年的故事。相传它起于北宋真宗时期,“澶渊之谋”后,真宗犒赏三军,八人一伍、十大碗一席,激励将士保家卫国。到了明朝,永乐皇帝修皇城时,十大碗又成了嘉奖工匠的皇家赐宴,道教的阴阳双补学说融入其中,“五荤五素”的格局便流传至今。清代以后,民间办席、匠人行道,都少不了这十大碗,寓意“吃十方之意,享人生十全十美”。如今,于孟生把这份古老的宴席文化,搬进了自己的饭店,让每一位食客都能在碗碟之间,触摸到曾家山的历史温度。
如今,余师傅的饭店依旧坐落在栈道旁边的烟火里。清晨,他会早早起来磨豆、备菜;正午,厨房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香气飘出很远;傍晚,食客们围坐一桌,热热闹闹地吃着十大碗,聊着家常。余师傅站在灶台前,手里的锅铲翻飞,眼神里满是笃定与温柔。只是,他还心存遗憾,爷爷一个刀尖圆子只是三刀成形的绝技,他始终都要四至五刀。他常在夜深人静时独自练习,刀锋贴着豆腐游走,力求一气呵成;也曾反复观看爷爷留下的泛黄手稿,琢磨那“三刀之间气脉贯通”的要诀。可每次落刀,总差一丝力道与节奏的浑然天成。直到上月,一位老木匠来店吃席,见他切肉发怔,随口提了句:“刀是手的延伸,不是手的主人。”余师傅心头一震,豁然明白——原来不是手慢,而是心未静、气未匀。他当即放下刀,闭目调息三刻,再执刀时,腕不悬、肩不紧、呼吸绵长如溪流。第一刀落,豆腐薄如蝉翼;第二刀出,断面光洁如镜;第三刀收,圆子浑然天成,轻颤微动,似有呼吸。
曾家山的风,吹过了千年的时光,也吹过了于孟生的一生。他用一把菜刀、一口铁锅,把山乡的味道、家族的传承、历史的底蕴,都熬进了一碗碗热菜里。这十大碗,不仅是曾家山的饮食符号,更是一段烟火长卷,写满了乡愁、匠心与人间至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