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昊
(接3月29日04版)
三、銮舆何日下利州?
明皇幸蜀,虽然正史在具体日程上未提及益昌郡,但是其他篇章有过益昌郡记载。明皇过此,毋庸置疑。
据《旧唐书·裴冕列传》记载:“玄宗幸蜀,至益昌郡,遥诏太子充天下兵马元帅,以冕为御史中丞兼左庶子,为之副。”直接点明玄宗“至益昌郡”。
是时,裴冕与杜鸿渐、崔漪等人具陈时势,力劝太子登基,“主上厌勤大位,南幸蜀川,宗社神器,须有所归,天意人事,不可固违”。裴冕因拥戴殊勋,迁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历三朝不倒。
据《旧唐书·玄宗本纪》记载:“秋七月癸丑朔。壬戌,次益昌县,渡吉柏江,有双鱼夹舟而跃,议者以为龙。”人们认为玄宗“次益昌县”,就是经益昌郡。
诚如是,玄宗究竟是先“次益昌县”,还是先“渡吉柏江”。如果《旧唐书》记载无误,那么唐代益昌县不在嘉陵江西岸。如果唐代益昌县治所在昭化镇现址,那么《旧唐书》记载有误,应先“渡吉柏江”、再“次益昌县”,或者将“益昌郡”误写成“益昌县”。
历史链接记忆。据《舆地纪胜》记载:“浮云观唐明皇铜像,在葭萌县(今昭化境)一百六十步,有唐明皇御容在焉。又天庆观亦有明皇御容铜像。”还载:“唐明皇幸蜀,登白卫岭览眺良久,歌李峤诗云:山川满目泪沾衣,富贵荣华能几时。不见只今汾上水,唯有年年秋雁飞。”《明皇杂录》记载明皇在长安初知此诗,在逃离途中有感复吟此诗。
明皇过境利州,观音岩尤可佐证。据《舆地纪胜》记载:“观音影,在昭化县云罗山,俗传山顶石壁上有观音影,每晴明即见。”据乾隆《昭化县志》记载:“五佛岩(观音岩),在县东十里,嘉陵江之岸岩上刻佛五尊,不甚工雅,惰僧假以愚民,曰鲁班刻也。”表明,观音岩在昭化城东十里、广元城南三十里。
国保单位观音岩唐代造像群,以盛唐为主,不少造像与天宝年间南征南诏、安史之乱有关。观音岩现存窟龛129个,大小造像380尊,其中第40龛,龛楣题刻“永和公主造”字样。龛高1.10米,宽0.84米,内造一佛二菩萨立像,造像部分风化残损,主佛面相丰满端正。造像规模较小,錾法“不甚工雅”。
永和公主何许人也?据《新唐书·诸帝公主列传》的记载为“肃宗七女”,和政、永和公主是三公主、六公主,和政公主“从玄宗至蜀,始封,迁(柳)潭驸马都尉”。观音岩“永和公主造像龛”表明,永和公主也随皇祖父入蜀。玄宗出京,“妃主、皇孙已下多从之不及”,二位皇孙公主能随驾逃难,实属幸运。
和政公主作为皇孙公主,在逃难路上“授封”,在蜀郡平叛中“主轂弓授潭”,在朝廷需要时“主以贸易取奇赢千万澹军”,在外族入侵时“免乳而薨”,颜真卿为其撰《和政公主神道碑》三千言。
据《旧唐书·后妃列传》记载:“肃宗韦妃,云云,生永和公主。”父兄获罪,韦妃主动与太子离婚,“遂削发被尼服,居禁中佛舍”。据《新唐书·诸帝公主列传》记载:“永和公主,韦妃所生。始封宝章。”“和政公主,章敬太后所生。生三岁,后崩,养于韦氏。”表明,永和公主系“韦氏所生”,和政公主系“养于韦氏”。
蓬生麻中,白沙在涅。有顾大局的母妃、“性敏惠”的姐姐,永和公主随皇祖父逃难,仓皇之中捐资造像、祈福大唐,境界之高阔、本性之善良,巾帼不让须眉。
明皇能“次益昌县”,当“次益昌郡”。益昌郡是驿路要冲。据《舆地纪胜》记载:“益昌之南,陆走剑门,过剑而外,东西川在焉。水走阆、果,由阆、果而去适夔、峡焉。西则文、龙二州,东则会集、壁诸郡,故益昌于蜀,最为都会。”
就驿站而言,经过五盘驿、深度驿,玄宗当在益昌郡嘉陵驿休整。据《蜀中广记》记载:“驿路有曰问津。志云:昔孔明行师于此问津,故名。按即古嘉陵驿也。在治西一里。”唐代武元衡、雍陶、薛能、薛涛等诗人有《题嘉陵驿》诸诗,见证嘉陵驿之古今繁华。
据记载,唐代高峰期设有陆驿1297个、水驿260个、水陆驿86个,其中陆驿分为七个等级。驿站等级越高,内部馆舍、仓库、驿马、驿驴、驿船等配置越多,设施越齐全。驿站马匹配备最少七匹,最多七十五匹。从益昌郡地位演变看,嘉陵驿等级不低;从水陆兼备看,嘉陵驿馆舍、马匹、船只数量不菲。
就亲情而言,皇祖母武则天出生于利州,玄宗理当驻跸拜谒。据《旧唐书·武士彟列传》记载,武则天之父武士彟出任利州都督。据《元丰九域志》记载:“皇泽寺,有唐武后真容殿。按武士彟为利州都督,生皇后于此。”据《舆地纪胜》记载:“天后梳洗楼。在州城西北渡江二里告成寺外,有唐高宗则天真容,倚岩为楼,俗传阿婆梳洗楼。”又载:“天后故宅。《旧经》云:报恩寺在州城北一里,即唐天后故宅。蜀明德二年立为院。”还载:“则天顺圣皇后庙。在州西告成门外。旧碑云:其母感溉龙而生后。庙旧号则天金轮皇帝庙。嘉定乙亥,运使曹彦约谓理有未安,乃改曰则天顺圣皇后庙。唐李义山有《感孕金轮所》诗,意即此地也。”
如果玄宗真“次益昌郡”,那么新旧唐书为何不明确记载?想必,主要是政治因素:一则政治站队,太子在灵武登基,独断军国大事,朝廷一分为二,军政要员忙着追随新君,无暇理会太上皇西幸之事;二则政治隔绝,玄宗自离开河池郡,进入褒斜道、金牛道以后,固然蜀道艰险、信息闭塞,沿途也未发生军国大事,“逃难小朝廷”何以蚍蜉撼树,史书不记;三则政治忌讳,玄宗明知皇祖母出生利州,自神龙政变、拨乱反正以后,长期“去武周化”,谈武色变,讳莫如深,即使到了利州,也不提武周旧事。
如果玄宗真“次益昌郡”,那么时间几时?据《旧唐书》记载:“秋七月癸丑朔。壬戌,次益昌县。”即七月初十,玄宗夜宿益昌县,这是推断玄宗或途经、或驻跸、或起驾益昌郡的标志时间。
据《元和郡县图志》记载:“益昌县,中下。东北至州四十五里。”按驿路“八百里加急”计算,马不停蹄、昼夜兼程,每时辰最快七十里,利州至益昌县最多一个时辰。唐代陆驿,通常日行一百二十里到一百八十里之间,加急文书日行三百里,特急文书日行最多“六百里加急”。
考虑到天子逃难、皇家气象,加之辎重仪仗、妃主家眷、护卫兵甲、宫娥彩女、优伶艺人等情况,人多、口多、物多,行动迟缓;再加之剑门蜀道“路途险峻、栈道连环”,郡城到益昌县朝发夕至,一日足也。
由此推断:玄宗“发益昌郡”时间与“次益昌县”同属一日,即七月初十。
四、国事议决在普安?
翻过剑门关,进入剑南道,玄宗才算真正安全。据《旧唐书》《新唐书》《资治通鉴》记载:“甲子,次普安郡。”“七月甲子,次普安郡。”“甲子,上至普安。”异口同声“甲子普安”,标志明皇进入普安时间。
那时的剑州:“天宝五年,改为普安郡。乾元元年,复为剑州也。旧领县七,户三万六千七百一十四,口十九万零九十六。”剑州比利州多出二万七千户、十七万人,是名副其实的地理重镇、人口大郡。据雍正《剑州志》记载:“宋以前不可考。明成化十年,知州孟璋新修,周围三里,为门有四。”足见城池规模。
那么,在普安,究竟发生哪些军国大事?
一则“房琯拜相”。据《旧唐书》记载:“宪部侍郎房琯自后至,上与语甚悦,即日拜为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新唐书》《资治通鉴》都记载房琯“至普安上谒”或“来谒见”,官职或“文部尚书”或“文部侍郎”,都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从“自后至”看,房琯忠诚。据《资治通鉴·唐纪肃宗》记载:“乙未,黎明,上独与贵妃姊妹、皇子、妃、主、皇孙、杨国忠、韦见素、魏方进、陈玄礼及亲近宦官、宫人出延秋门,妃、主、皇孙之在外者,皆委之而去。”朝臣寥寥,亲王不多。据《旧唐书·玄宗诸子列传》记载:“天宝十五载六月,玄宗幸蜀,仪王已下十三王从。至汉中郡,遣永王璘出镇荆州。至德二年十月,从还京。”表明玄宗三十子,全程随驾十二王。“庚辰,车驾至蜀郡,扈从官吏军士到者一千三百人,宫女二十四人而已。”寥寥无几之中,房琯算“钢粉”。据同治《剑州志》记载:“朝官多出骆谷至兴道。房琯、高适等数十人尽在”。综合史料看,房琯可能走骆道,到剑州追上玄宗;而高适,却“自骆谷西驰,奔赴行在,及河池郡,谒见玄宗”。
从“上与语甚悦”看,君臣相悦。据《资治通鉴》记载:“上之发长安也,群臣多不知,至咸阳,谓高力士:朝臣谁当来?对曰:张均、张珀父子受陛下恩深,且连戚里,是必先来。时论皆谓房琯为相,而陛下不用,又禄山尝荐上之,恐或不来。上曰:事未可知。”恰恰相反,房琯九死一生到普安,而张均、张珀“逗留不进”。见房琯不期而至,玄宗露出老辣而欣慰的微笑,对高力士说世事难料,“朕固知之耶”。
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看,房琯拜相。据《唐国史补》记载:“国初至天宝,常重尚书。云云。故今议者以丞郎为贵。”唐三省制确立后,皇帝欲分三省之权,置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以翰林学士掌机要,以枢密使授中人。再据《新唐书·百官志》记载:“为宰相者必加同中书门下三品。虽品高者亦然。”“平章事入衔。”表明晋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即拜相。而后至成都,“己亥,上皇临轩册肃宗,命宰臣韦见素、房琯使灵武”,房琯欣然前往,不辱使命。
二则“普安颁制”。丁卯,即七月十五日,玄宗“不知身是客”,不知己是太上皇,仍然主持朝会,颁布安史之乱以来最重磅《幸普安郡制》,普安进入高光时刻。
据《旧唐书·玄宗本纪》记载:“丁卯,诏以皇太子讳充天下兵马元帅,都统朔方、河东、河北、平卢等节度兵马,收复两京;永王璘江陵府都督,统山南东路、黔中、江南西路等节度大使;盛王琦广陵郡大都督,统江南东路、淮南、河南等路节度大使;丰王珙武威郡都督,领河西、陇石、安西、北庭等路节度大使。”诏书一出,举国振奋,“众心震骇,及闻是诏,远近相庆,咸思效忠于兴复”。
同样的制书,不同的版本。再据《资治通鉴·唐纪肃宗》记载:“丁卯,上皇制:以太子享充天下兵马元帅,领朔方、河东、河北、平卢节度都使,南取长安、洛阳。以御史中丞裴冕兼左庶子,陇西郡司马刘秩试守右庶子;永王璘充山南东道、岭南、黔中、江南西道节度都使,以少府监窦绍为之傅,长沙太守李岘为都副大使;盛王琦充广陵大都督,领江南东路及淮南、河南等路节度都使,以前江陵都督府长史刘汇为之傅,广陵郡长史李成式为都副大使;丰王珙充武威都督,仍领河西、陇右、安西、北庭等路节度都使,以陇西太守济阴邓景山为之傅,充都副大使。应须士马、甲仗、粮赐等,并于当路自供。其诸路本节度使虢王巨等并依前充使。其署置官属及本路郡县官,并任自简择,署讫闻奏。”
《资治通鉴》继续记载:“时琦、珙皆不出阁,惟璘赴镇。置山南东道节度,领襄阳等九郡。升五府经略使为岭南节度,领南海等二十二郡。升五溪经略使为黔中节度,领黔中等诸郡。分江南为东、西二道,东道领馀杭,西道领豫章等诸郡。”制诏即出,朝野震动。
此制之下,虽力挽狂澜,但更催生藩镇割据之弊,如太子灵武登基,裴冕平凉拥立,永王荆州坐大等。是时,高适坚决反对。据《旧唐书·高适列传》记载:“初,上皇以诸王分镇,适切谏不可。”早在河池郡,高适痛陈玄宗嬉戏荒政、重用奸臣,“未足为耻也”,反迁侍御史。到了成都,上皇制言:高适“谠言义色,实谓忠臣”“可谏议大夫,赐绯鱼袋”。列传概括:“而有唐以来,诗人之达者,唯适而也”。
三则“安乐赐名”。甲子至丁卯,十二日至十五日,玄宗在普安郡至少驻跸四日。三天之后,玄宗可能“次武连驿”“次上亭驿”,然后“庚午,次巴西郡”。
唐明皇逃难剑州,议决国家大事,还赐名西南门外古泉水为“安乐泉”。据雍正《剑州志》记载:“安乐泉,在龙泉涧侧。昔唐玄宗过剑,饮此泉而甘之,因赐名。泉之南,有宋张珖隶书安乐泉三大字。”
清剑州知州乔钵《题安乐泉》发出灵魂拷问:“当日琅珰过剑前,何安何乐号山泉?风流帝子多情事,只少杨妃手自煎。”落地凤凰不如鸡,逃难避祸哪来安乐。回到长安后,一代雄主唐明皇,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没有权力、尊严、自由,更没有爱情,如同风前残烛、桑榆暮景,终老萧瑟太极宫。
此外,据雍正《剑州志》记载:“帝幸蜀至剑门,顾谓侍臣曰:剑阁天险若此,自古及今,败之相继,岂非在德不在险也。因驻跸题诗。”上皇作《幸蜀西至剑门》诗云:“剑阁横云峻,銮舆出狩回。翠屏千仞合,丹嶂五丁开。灌木萦旗转,仙云拂马来。乘时方在德,嗟尔勒铭才。”
上皇把避祸逃难写成“幸蜀”“西巡”,把窝囊回京写成“巡回”“出狩回”,满眼旌旗仙云,不见丝毫狼狈,不知作何感想。一句“乘时方在德,嗟尔勒铭才”,就算一了百了。
五、夜雨闻铃是剑阁?
一路向南,场景变幻。玄宗入蜀50年后的元和元年(806),时任陕西周至县尉的白居易著《长恨歌》云:“黄埃散漫风萧索,云栈萦纡登剑阁。峨嵋山下少人行,旌旗无光日色薄。蜀江水碧蜀山青,圣主朝朝暮暮情。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肠断声。”通篇歌咏明皇与贵妃凄婉爱情,也道尽天子出逃之窝囊、逃难之艰辛、心情之郁闷。正是因为《长恨歌》写到剑阁,写到夜雨闻铃,始有“剑阁闻铃”之说。
玄宗夜雨闻铃在剑阁吗?从史料时间看,《长恨歌》是首个记述“夜雨闻铃”典故的文献。可能是明皇到成都行宫后,偶闻铃声,柔肠百折;也可能是行宫铃声勾起驿站闻铃情景记忆。
玄宗入蜀80年后,大和八年(834),郑处诲撰《明皇杂录》记载:“明皇既幸蜀,西南行初入斜谷,属霖雨涉旬,于栈道中闻铃,音与山相应。上既悼念贵妃,采其声为《雨霖铃》曲,以寄恨焉。时梨园子弟善觱篥者,张野狐为第一。此人从至蜀,上因以其曲授野狐。云云。其曲今传于法部。”记载《雨霖铃》曲创作地点在斜谷,首唱者为张野狐,其曲今传于法部,可谓言之凿凿。
晚唐诗人崔道融在《羯鼓》诗中唱和:“华清宫里打撩声,供奉丝簧束手听。寂寞銮舆斜谷里,是谁翻得雨淋铃。”诗中点出夜雨闻铃地点也在斜谷。
据乾宁年间(894—898)段安节所撰音乐专著《乐府杂录》记载:“《雨霖铃》者,因唐明皇驾回至骆谷,闻雨淋銮铃,因令张野狐撰为曲名。”就君主行幸而言,玄宗入蜀,由唐褒斜道转金牛;僖宗入蜀,由骆谷道至兴元。《乐府杂录》混淆玄宗、僖宗入蜀路线,玄宗来去不走骆谷,自然不可能“骆谷闻铃”。
然而,同是晚唐诗人罗隐,作《上亭驿》诗云:“细雨霏微宿上亭,雨中因感雨淋铃。贵为天子犹魂断,穷著荷衣好涕零。剑水多端何处去,巴猿无赖不堪听。少年辛苦今飘荡,空愧先生教聚萤。”却言明,闻铃之地在剑州梓潼县上亭驿。
玄宗入蜀时,普安郡辖普安、黄安、永归、梓潼、阴平、武连、临津、剑门等八县。如果玄宗夜宿梓潼上亭驿而闻铃,当然是“剑阁闻铃”。
据《舆地纪胜》记载:“上亭驿,在梓潼武连二县之界,唐明皇幸蜀闻铃声之地,又名郎当驿,前辈诗什极多。”再据《方舆胜览》记载:“上亭驿,在梓潼、武连两县之界。唐明皇帝蜀,闻铃声之地,又名琅珰驿。罗隐诗云云。杨子方诗:时平总忽忠臣语,世乱仍遭弄臣侮。至今说到忒琅珰,行路犹能痛千古。”清晰表明,上亭驿为明皇闻铃处。
据南宋王灼《碧鸡漫志》记载:“《明皇杂录》及《杨妃外传》云:帝幸蜀,初入斜谷,霖雨弥旬,栈道中闻铃声,帝方悼念贵妃,采其声为雨淋铃曲以寄恨。时梨园弟子,惟张野狐一人善筚篥,因吹之,遂传于世。予考史及诸家说,明皇自陈仓入散关,出河池,初不由斜谷路。今剑州梓潼县地名上亭,有古今诗刻,记明皇闻铃之地,庶几是也。云云。遂作此曲。”
诸如晚唐之罗隐,南宋之王象之、祝穆父子、王灼等史家、诗人,均认为玄宗闻铃在剑州。
据《重修梓潼县志》记载:“上亭铺,县北四十里,唐明皇幸蜀,至此闻铃声,似言三郎郎当者,故名郎当驿。”以为梓潼山因闻铃称七曲山,上亭驿因传说叫郎当驿。如今,上亭驿石碑赫然镌刻“唐明皇幸蜀闻铃处”八个大字,上款“光绪二十年岁次甲午仲夏月”,下款“知梓潼县事昆明桂良才书”。
玄宗贵为天子,自然风流倜傥,亦是音律奇才。据《旧唐书》记载:“性英断多艺,尤知音律,善八分书。仪范伟丽,有非常之表。”“玄宗又于听政之暇,教太常乐工子弟三百人为丝竹之戏,音响齐发,有一声误,玄宗必觉而正之,号皇帝弟子,又云梨园弟子。”“玄宗又制新曲四十余首,又新制乐谱。”
另据《酉阳杂俎》记载:“唐明皇好羯鼓,云:八音之领袖,诸乐不可为比。”又据《明皇杂录》记载:“玄宗梦凌波池中龙女,制《凌波曲》。”还据《开元天宝遗事》记载:女伶谢阿蛮表演《凌波曲》舞,玄宗击羯鼓,贵妃弹琵琶,宁王吹玉笛,马仙期击方响,李龟年吹筚篥,张野狐弹箜篌,贺怀智拍板,足见豪华“伴奏天团”登峰造极。
玄宗不仅会制曲、写谱,而且会乐器、指挥。即使逃难途中,也能作《雨霖铃》曲、《谪仙怨》曲等。
据《唐语林》记载:“行至骆(斜)谷,上登高平,云云,既而取长笛吹自制曲,曲成复流涕,诏乐工录其谱。至成都,乃进谱而请名,上已不记,顾左右曰:何也?左右以骆(斜)谷望长安索长笛吹出对之。良久,曰:吾省矣。吾因思九龄,可号为《谪仙怨》。”
上述记载中,唐明皇在骆(褒)谷作《谪仙怨》,“乃命中使往韶州,以太牢祭之(张九龄)”,虽然与《唐国史补》“玄宗至蜀,每思张曲江则泣下。遣使韶州祭之,兼责货币,以恤其家。其诰辞刻于白石山屋壁间”的史实不一,但是都表明明皇对当初不听张九龄劝谏,始有安史之乱、逃蜀之祸的深深悔意。
上述记载中,《剑南神曲》与玄宗蜀道闻铃有关吗?据《唐语林》继前文记载:“有人自西川传者,无由知其本末,但呼为《剑南神曲》。其音怨切动人。云云。词云:晴川落日初低,惆怅孤舟解携。鸟向平芜远近,人随流水东西。白云千里万里,明月前溪后溪。独恨长沙谪去,江潭春草萋萋。其后,云云。其词曰:胡尘犯阙冲关,金辂提携玉颜。云雨此时消散,君王何日归还?伤心朝恨暮恨,回首千山万山。独望天边初月,蛾眉独自弯弯。”
两首神曲之填词,语出刘长卿《谪仙怨·晴川落日初低》和窦宏馀《广谪仙怨》。千古品读,唯有《广谪仙怨》更接近玄宗《谪仙怨》意境,对《雨霖铃》曲或者“剑阁闻铃”也是有益诠释。
无论明皇“斜谷闻铃”“骆谷闻铃”,还是“剑阁闻铃”,《雨霖铃》曲凄婉古今;无论是《谪仙怨》,还是《剑南神曲》,都是对明皇入蜀史料的补正。
至宋代,借旧曲、倚新声,《雨霖铃》成为词牌名:双调一百零三字,前段十句五仄韵,后段九句五仄韵,尤以柳永《雨霖铃·寒蝉凄切》为代表。南宋王灼云:“今双调《雨淋铃慢》,颇极哀怨,真本曲遗声。”
一条金牛道,半部盛唐史。明皇幸蜀,自从踏上金牛道入蜀避祸那刻开始,盛唐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些留在蜀地的诗文、轶事,那些留下的遗存、遗迹,或安乐泉、闻铃处,或上亭驿、天回镇,究竟是荣耀与气节,还是屈辱与骂名,都成历史云烟。(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