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燕
春雨之后，泥土无比松软。农夫一般也不下地里去，他们知道一旦踩进软泥，脚会被泥巴包围，身体会往地下陷甚至无法被掌控，很费劲，自己就不是自己。但是泥路得走，紧实的泥巴路面看上去平平整整的，还泛着亮光，踩下去，身体和一只脚还在起步区，提前出发的那只脚就滑到了一尺开外。整个人儿要么像东倒西歪的醉汉，要么像连滚带爬的孩子，瞬间就被泥巴俘虏了。有经验的农夫一般成不了俘虏，反而能成为一些人的良师。
一位姑娘，踩着一双雨鞋的脚印，在一段泥泞的小路上晃荡。
姑娘心事重重，独自一人越过铁丝栅栏，向着她平常最爱抬头仰望的那面山坡走去。
山坡并不高，没有树木，春雨之后的油菜花是山坡的衣裳，一小片一小片的金黄惹人遐想。
金黄的色泽真令人炫目。想着美好的油菜花，姑娘心事轻了一些，沿着小径上延伸到远处的脚印步入了菜花林。
她的小白鞋重复着新鲜的脚印，一步一步地慢慢向前。一块一块的坡地中间，以油菜花为首的花仙子们招摇极了，惹得微风生了嫉妒似的。微风联合着凉丝丝的雨点，抚摸着花仙子，却毫不知情地攻陷了这个不速之客。
冷雨飘过，路面软得跟泡沫一样。原本可以步着脚印前进，此刻只剩下泥泞。小白鞋钻进黄泥巴，眨眼间，一双黄泥巴鞋把姑娘的脚给吞没了。
步入的这段路，向前，能爬着走，若往回，绝对会摔跟斗。她只愿意朝前走，她确信不回头就可以把自己的身心交给这片泥泞。
有几树桃花开在山顶最平坦的地方，豌豆花、蚕豆花也在那里点头哈腰。姑娘和花儿一一相遇，可是心头的恐惧和落寞依然在蔓延。
到了有三个方向的路口，泥泞不堪不说，哪里是通途呢？
左边走过了，不通。中间走过了，悬崖。右边再不通，就剩原路返还、滚下山。
天却黑了。乌鸦和雀鸟叫得令人发怵。
姑娘的心事被夜幕笼罩，愈发沉重起来。
她想，既然回去的路很难，那就只能往前。若右边不通，就去悬崖边看看。去悬崖边，也许是最好的路……
其实，她是在躲避什么，她在质问生命是什么，她在犹豫活着是为了什么。
三月的风是从雪山上吹来的，凉透了脊背。站在路口，眼睛睁得大大的，却什么都没看见。几只娇小玲珑的鸟儿就在眼前，在一片千里光草丛里上蹿下跳。姑娘站着，像个稻草人，一动不动。
“小姑娘，天黑了咋不回家呢？”听到的声音来自半空中，缓慢而浑厚有力。
姑娘无语，愣得只剩下躯壳。声音从耳旁飘过，未入耳。
“你今天走的这段路才是最真实的路，有坡有坎还泥泞。我知道你是向往过这里的，不然你不会从栅栏里钻进来。”
“是的。”姑娘回过了几许神思。
“有所向往，终会抵达。”半空中的声音在继续，又好似远了一步。
“谢谢爷爷！”姑娘有些激动。
“天还没黑时，你注意到小路两旁不同的景致了吧！一边是鹅黄的嫩芽绿草，一边是枯黄横斜的枯枝，一边是新生一边是枯竭。其实，新生也是枯竭，枯竭也是新生。”声音空灵而遥远了。
姑娘稳稳地站了很久，前后左右转了转，随手摘了两枝野刺花，摇摇摆摆，走走嗅嗅，从右边那条路顺利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