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昊
东,决繁华;西,决生死。历代中原王朝,只要掌控辽阔西部地区,就能掌控地理空间、时间弹性和回旋余地。如果说西部是中原王朝的肺叶,那么连接西部的古蜀道就是王朝续命的动脉。
盛唐蜀道,冠盖如云,飞马传檄。然而,从756年至888年的130余年间,玄宗、德宗、僖宗三代皇帝,四上蜀道,二进蜀地。蜀道,见证了一个帝国的盛衰惊梦,也见证了三代帝王的荣辱气节。
一条古蜀道,连接长安与益州;一条古蜀道,续命大唐150年。安史之乱,盛唐惊变。明皇出帝京、越散关、走故道、上褒斜、进蜀地,行程千里,历时月余,巨制《旧唐书》《新唐书》《资治通鉴》均有呈现,但是仍然在盛唐蜀道留下许多空白与谜团。
踏路寻史,探微求真。
一、西巡何处入金牛?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天宝十五年(756)六月,潼关失守,盛唐危如累卵,唐明皇李隆基仓皇出长安。史书记载了玄宗幸蜀大致路线,但是否经过汉中郡、益昌郡,在哪里进入金牛道,走陆路还是走水路,世代皆有疑惑。
据《旧唐书·玄宗本纪》记载,明皇轨迹为:“甲子,将谋幸蜀。”“丙辰(丙申),次马嵬驿。”“丁酉,将发马嵬驿。”“戊戌,次扶风县。乙亥,次扶风郡。”“辛丑,发扶风郡,是夕,次陈仓。壬寅,次散关。”“丙午,次河池郡。”“壬戌,次益昌县。”“甲子,次普安郡。”“庚午,次巴西郡。”“庚辰,车驾至蜀郡。”据此记载,经历马嵬驿兵变、太子李亨分道之后,玄宗出散关、入故道,经河池郡(唐凤州,今凤县)、益昌县(今昭化境)、普安郡(今剑阁境)、巴西郡(今绵阳),抵达蜀郡(今成都),其中未提及经过汉中郡(唐兴元府,今汉中)、益昌郡(唐利州,今广元),更未提及从何处进入金牛道驿路。
北宋同时编纂的《新唐书》《资治通鉴》记载明皇幸蜀的路线、时间与《旧唐书》一致,只是地域跨度更大,时间节点更少。而《新唐书》不载益昌县,直接由河池郡,跳至普安郡;《资治通鉴》连河池郡也不载,直接由散关,跳至普安。
三部史书记载表明:玄宗六月十五日驾发马嵬驿,七月二十八日到成都,历时四十三天时间,从散关到剑门过驿站三十二个,地理、时空非常清晰。六月二十四日到河池郡之前,玄宗所经地点、时间、路线极为明确;离开河池郡之后,到七月十日夜宿益昌县,其间十六天,玄宗所经郡县、驿站、线路记载不详,驻跸地点、停留时间、处理事务不甚明朗。
《旧唐书》记载的“次陈仓”“次散关”“次河池郡”“次益昌县”等信息较为关键。陈仓是故道入口,散关扼守故道咽喉,表明玄宗由陈仓入、走故道。到达河池郡,究竟继续沿故道,经顺政郡(唐兴州,今略阳)嘉陵江东岸入蜀,还是转入唐褒斜道到汉中郡,经褒城县、金牛县,“次益昌县”?
严耕望绘制的《唐代渭水蜀江山南剑南区交通图(西幅)》表明,唐代交通驿路在河池郡分东线驿路与西线驿路两支,都在汉中郡金牛县汇入金牛道,呈椭圆状、橄榄形。河池郡向东,经唐褒斜道进入先秦褒斜道武关、石门段,由褒城县西折入西县(今勉县)、金牛县;河池郡向西,经两当县、河池县、青泥岭、顺正郡,东至西县百牢关,再西折金牛县。
那么,明皇幸蜀,究竟在哪里上金牛道?据《旧唐书·睿宗诸子列传》记载:“瑀早有才望,伟仪表。初为陇西郡公。天宝十五载,从玄宗幸蜀,至汉中,因封汉中王,仍加银青光禄大夫、汉中郡太守。”另据《旧唐书·玄宗诸子列传》记载:“十五载六月,玄宗幸蜀,至汉中郡,下诏以璘为山南东路及岭南黔中西路四道节度采访等使、江陵郡大都督。”《旧唐书》诸如“从玄宗幸蜀,至汉中”“玄宗幸蜀,至汉中郡”等信息,载明玄宗走汉中郡,未走兴州略阳县。
据《明皇杂录》记载:“明皇既幸蜀,西南行初入斜谷,属霖雨涉旬,于栈道中闻铃,音与山相应。上既悼念贵妃,采其声为《雨霖铃曲》,以寄恨焉。”记载“初入斜谷”,实际是指唐褒斜道的褒谷,不是先秦褒斜道上的斜谷。再据《唐人轶事汇编》记载:“上始入斜谷,天尚早,烟雾甚晦。知顿使、给事中韦倜于野中得新熟酒一壶,跪献於马首者数四,上不为之举。云云。”诸如《次柳氏旧闻》《明皇十七事》等书也有类似记载,证明玄宗由唐褒斜道入褒谷,过汉中郡。
“秦开蜀道置金牛,汉水元通星汉流。”李白《上皇西巡南京歌十首·其八》言之凿凿,玄宗由金牛县上金牛道驿路。据《新唐书·地理志》记载,唐武德三年(620),分绵谷县(今广元)北境置金牛县(宁强大安镇),宝历元年(825)降县为镇。玄宗幸蜀,金牛是县级行政区。后至肃宗时,即云“此道北以金牛县为道口咽喉,故称金牛道”。金牛县,普遍视为唐代金牛道驿路的北部起点、改线走利州的重要依据。
据严耕望《常衮李采访请驾停金牛一日表》(以下简称《表》)考证:此《表》系汉中郡守、山南西道采访使李某所作,以上玄宗者。玄宗还京,李某期望圣驾停留金牛一日,以侍奉之。说明玄宗还京时未过金牛驿,更未走褒城、汉中郡、河池郡一线的来时路,走的是顺正郡、青泥岭、河池郡一线,否则不会有此《表》请求。
那么,明皇幸蜀,究竟走水路,还是走陆路?按常理,玄宗应该走陆路官道。在唐朝,嘉陵江上游不是漕运主通道。略阳以下嘉陵江,尤以九井滩异常凶险。据《舆地纪胜》记载:“(朝天)九井滩有大石三,其名鱼梁、龟堆、芒鞋,嘴危参差,相望于波间。操舟之人,力不胜舟,而辄为石所触,故抵于败。”加之,农历六月、七月进入汛期,山洪水情无常难料。明皇在河道、水情、汛情、民情不明的情况下,短时间又难以准备大量船只、艄公,贸然走水路绝不是最优选项。
史书记载,印证判断。据《旧唐书·玄宗本纪》记载:“庚子,以司勋郎中、剑南节度留后崔圆为蜀郡长史、剑南节度副大使。以颖王璬为剑南节度大使,以监察御史宋若思为御史中丞充置顿使,韦谔充巡阁使,并令先发。”唐代节度使?统领?地方军政,长史?负责州府日常事务,??置顿使?负责?驿站管理、粮草供应?等事务,?巡阁使?非常设官职,负责栈道、阁道畅通事务。
记载表明,六月十八日,玄宗在扶风郡停留一日,应急安排幸蜀前站事务:颖王负总责,崔圆为副手,宋若思负责驿站军需,韦谔负责阁道驿路保畅,命令先行入蜀。四天前,玄宗“将发马嵬驿,朝臣唯韦见素一人,乃命见素子京兆府司录谔为御史中丞,充置顿使”。韦谔临危建议“不如且幸扶风,徐图所向”,得到玄宗采纳。到扶风郡后,玄宗改任韦谔为巡阁使。
巡阁使相当于开路先锋、保畅司令,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据严耕望《唐代交通图考》考证,“则北宋中叶凤州至剑门关桥阁多至九万”“据此上推唐世,当亦不少于此数”。驿路艰险,阁道漫长,逃难命门。明皇深谙此道,临时设置巡阁使,由重臣韦见素之子、置顿使韦谔改任,明显有临危受命、火线重用之意。
可见,玄宗入蜀,走官道陆路,不走嘉陵水路。
二、朝觐天子名朝天?
明皇幸蜀,朝天得名?据《云溪友议》记载,韦皋代张延赏为剑南西川节度使,“至天回驿三十里(自注:上皇发驾,因以名焉)”,说天回镇得名“天子回舆”之意。那么,朝天是否是“朝觐天子”之意?
据刘禹锡《山南西道新修驿路记》记载:“我山南西道之提封,踞右扶风,融剑阁,一千一百里,自散关抵褒坡,次舍十有五,牙门将贾帮董之。自褒而南,逾利川至于剑门,次舍十有七,同节度副使石叉颖蕾之。两将受命,云云。”开成四年(839),山南西道节度使、梁川刺史归融,大修散关至剑门驿路,刘禹锡作文赞颂,时间比玄宗幸蜀晚八十年。
金牛道驿路自褒城到剑门“次舍十有七”,那么由何处进入益昌郡境?据严耕望《唐代交通图考》考证:“自金牛西南行,至三泉县,当置驿。又南沿嘉陵江东岸行,历老君祠,九井滩,五盘岭,五盘驿,嘉川驿,筹笔驿,龙门阁,朝天岭,望云岭,小漫天岭,深度驿,大漫天岭,石柜阁,佛龛,至利州治所绵谷县,置嘉陵驿。”唐代驿路由朝天九井滩进入益昌郡境。
九井滩,据《禅林仙观》记载:“九井滩属三泉县,客商多舟行。”唐武德三年(620),析绵谷县(今利州区)西北置三泉县;天宝元年(742)三泉县移至今宁强县唐渡乡擂鼓台寻后,九井滩驿属益昌郡治。据乾隆《广元县志》记载:“大道改道在宋朝。”表明唐时驿路过九井滩,宋以后改走中子、转斗一线。
九井滩以北有老君祠,见证唐代驿路走向和玄宗入蜀行程。据《全唐文》收录杜光庭《历代崇道记》记载:“十五载,帝幸蜀,混元现于汉中郡三泉县黑水之侧,帝亲礼谒,遂命刻石像真容于所见之处。”据《舆地纪胜》“老君祠”词条引杜光庭《验记》:“三泉县黑水老君,天宝年间,明皇幸蜀,亲见老君降见于崖石之上,云云。”记载同一事,即玄宗过此、驿路过此。
三年之后,乾元二年(759),杜甫由同谷县(今成县)入蜀,沿金牛道驿路作《五盘》《龙门阁》《石柜阁》《桔柏渡》《剑门》诸篇,写景、状物、表情、言志。其中《五盘》诗云“仰凌栈道细,俯映江木疏”表明,五盘岭(今七盘关)栈道临江而走,与《蜀中广记》记载“滩上即七盘岭”契合。如果杜甫走驿路九井滩、五盘岭,那么玄宗也当走此驿路。
驿路沿嘉陵江东岸南下,必过朝天岭。据《舆地纪胜》记载:“朝天岭在州北五十里,路径绝险,其后即朝天程,旧路在朝天栈道,遂开此道,人甚便之。文兴可有《朝天岭》诗云:山若画屏随峡势,水如衣带转崖阴。”据《舆地纪胜》《方舆胜览》均收录北宋宋祁《朝天岭》:“天岭循归道,征旟面早暾。滩声逢石怒,山气附林昏。”到两宋以后,朝天关、朝天岭、朝天驿、朝天程之名已成为金牛道的地理标志。
朝天是否因为接驾玄宗、朝拜天子而得名,史书未有明确记载。从宋代上溯,有几种说法:
后蜀时期,有“高冠朝天”之说。广政二十八年(965),后蜀后主孟昶奉表出降,北上汴京投降北宋。据吴曾《能改斋漫录》记载:花蕊夫人抵葭萌驿,题壁作《采桑子·葭萌驿》:“初离蜀道心将碎。离恨绵绵,春日如年。马上时时闻杜鹃。三千宫女皆花貌,妾最婵娟。此去朝天,止恐君王宠爱偏。”降路催征,词作未完,下阕由无名子续作。宋之吴曾,明之杨慎,清之薛起凤、袁枚,皆指责狗尾续貂。
词中“此去朝天”,从字面看好像是北上朝天岭,实则是北上汴京朝拜天子赵匡胤。无独有偶,据《五国故事》记载:“蜀之末,百官兢执长鞭,自马至地。妇人兢戴高冠子,谓之朝天。又制新曲,名之曰万里。及归之后,崎岖山陆,至于京师,乃万里朝天之验矣。”前“朝天”实为峨冠博带之妆,后“朝天”确有朝觐天子之意。据《宋史》记载:“宋建隆初,蜀孟昶末年,妇女兢治发为高髻,号朝天髻。未几,昶入朝京师。”前有朝天冠、朝天髻,再有朝天词,真是一语成谶。
联想起花蕊夫人“十四万人齐解甲,竟无一个是男儿”的铁血和豪迈,下阕续句应为:“三千宫女皆花貌,妾最邯郸。此去朝天,止恐君王剑锋偏。”清代吴阆《十国宫词》感慨旧事:“朝天高髻碧螺鬆,安跸修娟尽玉容。选进新店承宠日,红妆蘸水画眉慵。”想必,此朝天非彼朝天。
五代时期,书载“朝天仙翁”之说。据五代杜光庭《录异记》记载:“黄齐,好道,多行阴功。于朝天岭遇一老人,语曰:子既好道,五年之后,当有大厄,吾必相救。其后齐下峡,舟船覆溺,至滩上,如有人相拯,视之,乃前所遇老人也,寻失所在。”此事收录甚广,表明五代时期,朝天岭地名已比较普及。
晚唐时期,赋作“出蜀朝天”之说。距离玄宗幸蜀至多120年,朝天地名始见于晚唐孙樵《出蜀赋》:“朝天双峙以亏蔽,中惨栗而阴翳。倏下驰而上回,若出地而天开。”孙樵,系唐宣宗大中进士,《出蜀赋》点明朝天,说明那时朝天之名已闻名蜀道,否则赋中不会只点大剑、朝天等少数地名。
幸蜀之后,盛传“朝拜天子”之说。坊间再现场景合乎逻辑:此去剑南道普安郡,前路漫漫,山南西道益昌郡臣民,驿道候驾、膜拜天子。朝天因此得名,但盛唐以后地理史志、史料逸文不曾记载,甚为遗憾;玄宗幸蜀之前,史料亦不见朝天地名之记载,甚为遗憾。笔者愿意相信:朝天得名始于唐明皇。
过了朝天岭,千里嘉陵壮阔画卷尽收眼底,尤其以飞仙关段为最甚。据苏轼《仇池笔记》记载:“唐李将军思训作《明皇摘瓜图》。嘉陵山水,帝乘赤骠,起三騣,与诸王嫔御十数骑出飞仙岭下。初见平陆,马皆若惊,而帝马见小桥不进,正作此状。”玄宗骑马走驿路,踟蹰飞仙岭,纵观嘉陵景,陆路下利州。
据宋叶梦得《避暑录话》记载:“《明皇幸蜀图》李思训画,藏宗室汝南郡王仲忽家,余尝见其摹本,方广不满二尺,而山川、云物、车荤、人畜、草木、禽鸟无一不具。峰岭重复,径路隐显,渺然有数百里之势,想见为天下名笔。宣和间,内府求画甚急,以其名不佳,独不敢进。明皇作骑马像,前后宦官、宫女、寻从略备。道旁瓜圃,宫女有即圃采瓜者,或讳之为摘瓜图。”应该说,苏轼所言《明皇摘瓜图》与叶梦得所言《明皇幸蜀图》为“一图两名”。
壮丽之嘉陵,最美之朝天,是也。(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