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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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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趟剑门

日期:0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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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明月峡       上一篇    下一篇

□谢臣仁

说去剑门,心里总带着几分试探。

生在川南,目之所及多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坡缓土润,田畴错落,山不高而秀,路不险而平,从不知真正的雄关隘口是何等模样。久闻剑门以险名世,李白一句“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在纸上读了无数遍,终究不如亲临其境。于是,趁春节大假,从温润的川南丘陵走来,一头撞进川北的绝壁千仞。

车入剑阁,地貌陡然一变。川南的柔缓丘陵被彻底抛在身后,眼前是大剑山与小剑山联袂横亘,如一道天造地设的石墙,横锁川陕咽喉。砾岩断崖拔地而起,垂直近三百米,两壁对峙如门,峰峦似剑直刺苍穹,世界罕见的城墙式丹霞景观,在天光下显出冷硬的轮廓。关口最窄处不过五十米,天然隘口被两山紧紧夹持,风穿谷而过,带着苍凉的回响,让人未近关楼,先被这天地雄姿摄住心神。

拾级而上,才体会到蜀道之难,绝非虚言。川南的山路多是缓坡慢行,脚下踏实,步履从容。剑门的石阶却陡峭逼仄,有的地方近乎垂直,扶手冰凉,每一步都需稳扎心神,每一步都要攥紧力气。抬头是危崖压顶,低头是深谷幽幽,猿猱道悬于峭壁,栈道悬于半空,走在上面,心跳与山风同频,汗水顺着额角滑落,双腿渐渐发酸,却始终不愿停下脚步。我扶着石壁喘息,指尖触到粗糙的岩面,仿佛触到千年的风霜。放眼望去,群山层叠,云雾流转,这般艰险,是我在川南的柔山缓水间,从未有过的体验。这一路,没有平坡可歇、没有捷径可循,唯有咬牙向上,才知“蜀道难”不是诗中夸张,而是刻在山石里的真实。

攀登途中,历史的烟云在眼前徐徐展开。三国时期,诸葛亮相蜀,在此凿石架空,修筑飞梁阁道三十里,垒石为关,戍守蜀门,把剑门打造成蜀汉北伐的咽喉要塞。姜维在此列营守险,以少御多,护蜀汉江山数十载,金戈铁马、旌旗猎猎的场景,仿佛随山风掠过耳畔。晋代张载作《剑阁铭》,叹“岩岩梁山,积石峨峨”。历代文人墨客入蜀,必登剑门题咏,百余首诗篇留在崖壁与典籍间,让雄关有了文墨的温度。千年间,这里不知发生过多少次战事,秦伐蜀、汉相争、三国鏖战、红军智取剑门,每一块石头都藏着故事,每一道裂痕都记着沧桑,让行走其间的人,忍不住心生敬畏。

行至关楼,雄关全貌尽收眼底。飞檐翘角的关楼矗立隘口,青砖黛瓦,气势凛然,城门洞深邃,仿佛能吞吐千年风云。站在楼上远眺,剑门七十二峰如天兵列阵,连绵起伏如青黛巨浪,岭翻重浪,峰跃惊涛,朝霞与云海把群山装点得雄奇又旖旎。山风浩荡,吹散攀登的疲惫,心中涌起难以言说的震撼——这是天地铸就的险,是岁月沉淀的雄,是华夏山河最硬核的脊梁。

下山时,渐渐融入剑门的烟火人间。关下古镇炊烟袅袅,风土人情质朴淳厚。最难忘剑门豆腐宴,一块寻常豆腐,经剑阁人手艺,化作煎、炸、蒸、炖、烧的百样滋味,白嫩绵密,鲜香入味,是雄关之下最温柔的慰藉。街头巷尾,闻溪狮舞鼓点铿锵,白龙花灯、杨村傩戏等非遗项目表演轮番上演,老艺人的唱腔带着山野的粗犷,孩童追着灯影奔跑,烟火气与历史感在此相融。当地百姓说话带着川北的爽朗,待客热忱,一杯清茶,几句闲谈,便把雄关的冷硬化作人间的温暖。

终于走完这一趟剑门,站在山脚下回望,绝壁依旧巍峨,关楼依旧挺立。看过险峰,读过历史,品过烟火,更懂得了坚持。从最初的忐忑攀登,到中途的咬牙坚持,再到登顶后的豁然开朗,身体的疲惫早已被心底的自豪取代。我生于丘陵,惯见平和,却在剑门的险峻里,读懂了攀登的意义——山河壮阔,前路漫漫,人生如攀雄关,没有永远的坦途,唯有直面艰险、步步向前,才能站上高处,看见不一样的风景。

剑门不只是一道关隘,它是蜀道的魂、是历史的碑、是山河的骨。这一趟行走,我走过绝壁千仞,走过千年沧桑,走过烟火人间,更走过自己内心的胆怯与坚持。川南的丘陵给我温润,剑门的雄关给我风骨。往后岁月,每当想起剑门,我想我会记得那绝壁之上的风,那关楼之巅的云,那攀登之后,满心满眼的坦荡与自豪。

走了一趟剑门,不负山河,不负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