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曙雷
在诗集《缘山路11号》中,霰女以被模糊与重构的地理坐标“缘山路11号”为原点,探索了文学空间经由记忆激活并重新赋义的可能。诗人通过160首独立短诗建构起名为“缘山路11号”的长诗体系,这处实存而被重新赋名的地理原点形成具备内部生长逻辑的诗歌世界。这一实践突破了个体抒情的局限,当文学的轮廓瓦解,庭院内,生命一览无余,新生成为可能。
当代诗歌创作中,空间是重塑诗人主体性体验的创作路径。《缘山路11号》中,霰女将每一首诗的顺序标号作为载体,将个体经验作为时代档案,在词汇、现实、情感之间进行身份测绘,在细致入微地观察中,游走于真实与虚构之间展现出其宇宙观。“你描绘地图时/鸟儿迁徙。遍生山川草木。/生命是线段的首尾呼应。/文字是越过死亡的厚度。/我们靠近着。你是我生活在世界的巨大理由。”与其将《缘山路11号》视作关于“缘山”的诗集,不如将其看作“缘山”本身,“一年十二个月/一年二十四个节气/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一个时刻/缘山路11号的院子里都在发生美好”,诗集的扉页,霰女与“缘山”的羁绊造就了一个通过160个诗节不断生成、坍缩、展开的诗性空间,诗人通过主动且具有创造性的建构,搭建起一处开放且慈悲的家园。
“缘山路11号”是霰女围绕记忆与遗忘,在精神地貌展开的一场心灵测绘,并构建起她的圣殿。
青岛的半岛读书会上,霰女提及《缘山路11号》时认为:“缘山路11号”是其三十岁时建立的当代青年的坐标原点,横轴是源乡(故乡)、青州衡王府(祖先)、校园,纵轴是泉城、岛城与船级社。这一自我剖白至关重要,横轴指向“来处”,涵盖了血脉源头、文化根脉与知识记忆,纵轴指向“去处”,是城市生活节点与职业开端,而在横轴与纵轴构成的坐标系原点,便是“缘山路11号”,它天然地承载着过去、现在、将来的时间脉络,并于空间中定位至霰女自身的经纬。这一坐标原点的确立,使得整部诗集的书写超越了随感式的普遍抒情,成为一种有意识的“精神地理学”实践,诗歌视野从云端降落至具体可感,布满矛盾的大地,“一百〇八”节中,“缘山是一个一览无余的世界。/漂浮的海。永不凋零的秋叶。不愿轮转的冬。/我们的造访/是书页的偶然翻折。/让巨型云团踏向流浪。这宇宙原本属于漂泊”,霰女不是纯粹的浪漫歌者,更像一位带着测绘仪与地质锤的考察工作者,冷静而清醒地记录着自身精神版图的全景地貌,克制使得她的“孤寂”具有了鲜明的时代性。在现代性秩序下,个体精神维度得以觉醒,“缘山路11号”成为测量自我与外界距离的基准点,由此出发,“孤寂”的主观表达,介入自由的可能,成为观察的必要情感,成为一种认知特权。
霰女的“缘山空间”确立了“缘山路11号”这一坐标原点,而引导读者回返至庭院中央的,即诗人的“测绘工具”则是数量庞杂且高度个人化、彼此勾连又不断衍变的绵密意象。
庞德曾指出,“意象不仅仅是一个意念。意象是一个熔合在一起的意念的漩涡或者集合,充满着能量”。《缘山路11号》中,充斥全书的意象不是既定的单一比喻,而是普遍的象征之上具有抽象的理性特质,它完整勾勒出精神地貌的起伏。《缘山路11号》中的意象保留了一定的叙述规律,如“第三大道”(诗节标号“二十八”)“道路”(诗节标号“三十九”)“西康路”(诗节标号“九十八”)“罗盘”(诗节标号“一百四十”)等,它们直接指向了“测绘”行为本身,赋予整部诗集一种冷静的理性基调,在“二十八”节中,霰女写到,“几年前,我踏上了那条终将不返的船/再也未能见证山川。/你跋涉过荒漠,草原/穷途,崇拜者与被背叛的音律”。在这里,船只、山川、荒漠与草原达成一体,揭示“缘山路11号”作为自我创造物的本质,诗人与这些意象群保持的对话感,恰恰是期许能与灵魂交谈的一次尝试。
同时,诗人在《缘山路11号》中保留了一条清晰的脉络,贯穿诗集的“地图”(选择与寻找)“玫瑰”(爱情与关系)“墓碑”(死亡与终结)“雨滴”(时间与真实性),它们对应着生命的不同象限,共同构成存在着的心灵地貌。“地图”在霰女笔下,不是茫然逡巡的无措,而是了然于心的目的地:缘山路。“我们孑然一身的闯入是归途”,这种表述将“缘山路11号”的精神坐标意义无限放大,在诗句之间真实存在。“玫瑰”摆脱俗套的浪漫、迷人等爱恋隐喻,成为带刺的、需要谨慎界定的领地,“致明日的普鲁斯特”,将当下的情感瞬间确定于未来回忆的坐标上,爱情被测绘为一种时间中存在的事物,帮助诗人得以寻觅自我与爱的边界。
《缘山路11号》带有霰女自身的“冷抒情”风格,这种“冷”,是语言的精准表述,构成“测绘行为”的诗学语法。最炽烈的情感巅峰表达中,霰女的语言也保持着一种沉静的审视,在“五十七”节中,“当我爱你时/生命会缓缓走向终点。哪怕是关于死亡/我也会接受有限。/以我们的尺度,以沉默的声音/延续——/那跳跃的黄昏。/那燃烧的晚霞”。将汹涌的“爱”的时间性,比喻为自然环境中的“黄昏”与“晚霞”,激情被冷却,化作习以为常的日常,这份克制促使个人情感成为可供读者进入并观测的具体景观,祛魅“生离死别式”的爱情表达,这本身就是一种对诗歌创作行为的“测绘”。
此外,霰女的诗行之间,存在着严密的逻辑推进,四辑“地图”“玫瑰”“墓碑”“雨滴”的结构布局,并非简单并列,而是展现出理性的诗意规划,语言的“陌生化”加强了结构的奇巧。“北方将秋叶装订成册。随岛城的涟漪出售。/转入怀中的秋/是诗人的三五知己”,“一百〇九”节中,“陌生化”的语言打破常态化的认知惯性,迫使读者以新的角度去“测量”寻常事物之间的关系,挖掘被日常掩盖的真实维度。《缘山路11号》中,霰女是“勘测”与“定义”的行走诗人,诗歌中充满了与历史、诗人、自然、抽象概念,乃至另一个“我”的对话,通过与“他者”坐标的比对,来确定自身的位置。
霰女诗歌中“自觉的挣扎与荒凉”,是测绘过程中精神地貌的原始地势,通过诗行,她与灵魂的“他”在交谈中,成为被歌唱者或是被讲述者。
回到诗集第一页,诗人引用了《红书》,“我必须把灵魂当作一个遥远且未知的事物与之交谈,他并不是通过我存在,但我是通过他存在。”荣格用《红书》表达了自身对深度精神的勘察和找回灵魂的努力,“找回灵魂”是荣格挖掘人性过程的最终目的地,“心的知识”是荣格极力拓展的走进灵魂的方式,而霰女在“五十三”节写道,“我的爱人/请你发现荣格——/请你发现春的隐姓埋名——/这是万物生长,被命名的一切意义”。
霰女的诗歌创作与荣格心理学之间存在着深刻的内在契合,《缘山路11号》如同一场精神探索实验。她将诗歌实践转变为严谨的“认识自我”的方法论,将源自个体经验的“孤寂”,提炼为一种现代生存姿态:即作为自身精神世界的测绘师和“敞开”式家园的建造者。
在这个意义上,《缘山路11号》的文学价值,远不止于呈现了一位诗人的内心轨迹,更在于它提供了一种可参照的精神测绘范本。面对现代生活意义悬浮,方向隐匿的普遍困境,这部诗集提供了一种如何通过语言与思想勘探内在秩序,并在未知中寻觅自我与心灵方向的思想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