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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广元日报

乙巳诗抄

日期:0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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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明月峡       上一篇    下一篇

人物 简 介

敬文东,1968年生于四川省剑阁县,文学博士,现为中央民族大学文学院教授。曾获西部文学双年奖·小说奖、唐弢文学研究奖、东荡子诗歌批评奖、陈子昂诗歌批评家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文学评论家奖、当代中国文学优秀批评家奖,入选教育部“新世纪优秀人才支持计划”。

□敬文东

编前语

敬文东是从广元走出去的一位具有全国影响力的诗人,他的诗歌造诣深厚,担任过多届《诗刊》社“青春诗会”指导老师,斩获多次全国性文学奖项。近日,《江南》发布2026年第2期目录,敬文东被选为该刊重要栏目“诗江南”的首推诗人,这是他诗歌创作实力的有力体现,也是广元诗人迈向全国舞台的一次注脚。现选登他的入选诗歌《乙巳诗抄》和诗歌随笔《关于诗和批评的断想》,以飨读者。

仿杜甫,亦致杜甫,

在北京的深秋

作秋兴八首(组诗)

绢帛之秋第一

绢帛仍在青色的风里轻微地

翻动;未干的墨迹早已感染了

被寒霜击打出的那道疤痕。

远去,不!是散落了

那长安的棋局。如今,只剩几枚

阴影般的残子,被西风潦草地

吹进了正在翻卷的绢帛,眼看着

就要被秋风吹没。

铜镜之秋第二

来吧,秋天!铜镜背面的凹槽间,隐藏着

尚未寄出的家书(你心里门儿清:家书的价值

赛过万金)。但镜面干涩、空荡,映照着

你那半张衰老的脸。一缕无所用心的风

无所用心地吹皱了你的面孔,像吹皱了

冯延巳心疼的那池春水。秋意渐浓

银杏飘零。相比于天宝五年,如今

你缺斤短两的散碎牙口,尚能饭否?

茶烟之秋第三

还是认输吧!人到中年

犹如消瘦、萧条的

茶和烟进入了秋分时节的

夔州;犹如茶杯的底部,还兀自

掩埋着往日的情书:永远失去了

被打开的机遇。面对夔州的

素秋,隐入尘埃的茶和烟

早已心系西天。

棋枰之秋第四

史书没记载你下过棋,但你懂得

棋道的奥妙。棋盘上的争战尚未

终结(但剑外已传来收取蓟北的

消息,好一场打折的大捷!)你当然

知道:黑子白子,正各自困守

各自的孤城。你看见秋风踉踉跄跄

正翻阅着残谱。某个激灵间赶来的

妙招,一成绝杀,终成绝响。

药炉之秋第五

药炉里,仍煨着天宝年间的几味

旧事(含李龟年奏乐于岐王的府邸)。

火候永远将到而未至(唯有圣人

掌握火候的走势)。但那丝苦味

早已潦潦草草,飘出了门窗。

在夔州的秋风里,你啊,瘦得

只剩下灵魂,依然要用秃笔蘸满药水:

为秋风作注,为落叶编年。

衣冠之秋第六

你,杜二,当着某个衣冠冢的面

看见落叶堆积如山,犹如散乱的奏折

却无人批阅。你因此感叹:那无边的

落木啊,那不尽的长江!

唯有秋风,愿意为那个被遗忘的人

草就墓志:某年某月,一位被贬到

夔州的官员,为某件耿耿于怀的旧事

杜撰出一纸未曾写完的判词。

琴弦之秋第七

深秋的夔州,“促织声尖尖似针”。那叫声

犹如断弦躲在匣中哀怜(你是否记得:

在落花时节的江南遇见的李龟年?)

松风过处,已经没人能够

调准音律,和夔州的深秋

押半个平水韵。此时,秋风如针

指法如剪,唯余《广陵散》某个

残破(但幸运)的音符,卡在断弦。

金石之秋第八

在夔州的某个漫漶之地,你觅得了

某张拓片。上边的铭文已漫漶不清。

锈迹斑斑,仿佛被煨在药炉里的天宝

旧事(唉,连李太白的容颜,也变得

渺如云烟)。此时,秋风当着你的面

正翻阅那块残砖。此时,你终于听见

你诗中的那个神来之笔

敲击碑石,其回响仿佛来自忘川。

遗民行(组诗)

汪元量

十载客窗憔悴损,搔短鬓、独悲秋。

——汪元量:《唐多令·吴江中秋》

1

我的琴弦,早已生锈

但依然能弹奏建炎年间的

那缕雨声(如果我愿意,但我当然

乐意)。在北行的路上,我故意

把宫、商、角、徵、羽调成

流亡的韵脚。那深意,唯有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你听:每个音符都像一勺隔夜的

粥,散发着亡国后特有的馊

多么黏稠。唯有几百年后的你最清楚

(你此时正在想象中把我虚构):

我的琴不是乐器,是发声的

账本,记载着刘过二十年后

再度造访的那座南楼。

刘宗周

频惊客梦又长安,霜落瑶天病骨寒。

肃肃风棱虚辇下,行行狐鼠问朝端。

——刘宗周:《长安》

2

即使有自我设置的三重关卡,也没带来

你渴望中的妥当。

在被削籍归乡的那个夜晚

你又将《周易》默念了一遍

(幸好它篇幅简短)。

《易经》也救不了作为易学大师的你

(这是你学易以来未曾料到的事体)。

即使你的每根肋骨都长出

爻辞,也终归无济于事。

在《易经》之外,你隐隐察觉:

更大的灾难即将到来。

3

当清兵渡过钱塘,绝食(这更大的灾难)

成为你命中的最后一卦,也是你算得最准的

一卦。空空的肠胃,幽闭着你的三代之梦

(罗素说,我不敢肯定我的信念

绝对成真,我绝不为它而死。)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你看见

你眼前的木盆里

还满盛着崇祯年间的

月亮。那束清冷的光

照清了你的来路,没照见你的来生。

你的眼前,一片黑暗……

张岱

西泠烟雨岳王宫,鬼气阴森碧树丛。

函谷金人长堕泪,昭陵石马自嘶风。

——张岱:《岳王坟》

秋天已深,砚台更加清冷

年年磨墨,唯有今年的墨色

渗入了霜痕。孤山的梅影总是

准时出场;笔锋上将降而未落的墨汁里

还有几丝冷笑,像未写完的

某句偈语。

当大雪遮蔽了湖心亭,当寒风

从枯败的草根处渐次消隐,那枝残荷

就停止了摇曳。枯萎的叶面上

暗藏着《陶庵梦忆》的

某张残页,还有《石匮书》的

几行墨迹:倔强,斑斓,终归于寂灭。

从桥洞望出去,整个晚明蜷缩成

几滴茶沫(顶多是茶沫色的尿液)。

当你弯腰,捡起冰层下陶庵的

几页手稿。你一定要相信:

那些因冰水渐次消逝的笔画

正在替我们续命。

顾炎武

何处平舒道,西风卷夕云。

空留一片璧,为遗滈池君。

——顾炎武:《华阴古迹二首》其一

1

我用于反清的戈矛躲在暗处

兀自生锈。无望于抵抗后,我改用镐头

敲打经史的矿脉。如今,只刨出

万历年间的几方残碑,还有残碑上

几句空洞、虚妄的言辞。我瞬间醒悟:

热衷于廷杖的王朝终不会国祚长久

——镐头竟然如此管用。

那些尚未熄灭的炭火,在《日知录》的

夹缝间继续燃烧。弘光元年后

有人选择在江南绝食,更多的人选择

在北方逃亡、剃发。我选择用残墨

浇铸丈量大地的尺子。我为此往来于

鲁、燕、晋、陕、豫,却丈量不清

华夷之间那出令人费解的戏曲。

3

奇怪呀,在漫长的旅途中

我内心充满矛盾,不时变成了自己的

关隘(竟然如此打脸)。但在雁群剪开

天幕的那一刹,我突然看见

天下郡国的病灶。我仿佛周公

附体,仅仅是一吸一呼,就写下了你此时

正在阅读的那本小书。我必须对雁群怀有

深深的谢意。它让我胸中未爆的惊雷

终于哑火,却未能熄灭

我夜观星象带来的痛和苦。你看:

银河泻向蓟门,而北斗的勺柄

终究舀不起煤山脚下的

那勺残月,那缕冤魂。

钱谦益

披寻钱柳之篇什于残阙毁禁之余,往往窥见其孤怀遗恨,有可以令人感泣不能自已者焉。

——陈寅恪

1

三百多年来,我总感到我的衣袖在滴水。

你别误会,那不是冷汗,更不是雨水。

如某些人所愿,那是史册里渗出的

辩解(只有陈寅恪最明白)。每一滴都在我

看不见的木地板上变作斑痕,大小如铜钱:

这些无法装裱的印章

这些圆形的冤屈和悔恨。

真是一说便俗。但终究得说说:

顺治三年,我抱病南归,终得以夫子之言

烘热冻得冰凉的心。这到底是报应还是默契?

你请看:我白天写成的字,总会在午夜

变身为蝌蚪,游回崇祯年的那方池砚。

有人用毛笔蘸起它们,晾在《初学集》的夹页间

——终归是报应。

2

我的书房需要两面镜子:一面

映照绛云楼的火;一面

映照红豆馆的霜。从顺治三年到如今

我的脸,一直卡在

两张镜子的中间,像

被人故意装订错了的页码:

正面是序言,背面是勘误表。

我依稀记得,顺治五年的那场雪

真白啊,白得让所有辩诬的

墨迹,都显得过分殷勤,过分

张扬,却了无力道。你瞧:我在研墨时

总要多加清水,好让遗民与降臣

在浓淡之间,达成默契

——依旧是报应。

3

我禁不住暗自得意:我的舌头

确实是汉语的宠儿,既含着《列朝诗集》

又能品味“江左三大家”的

虚名。当顺治七年的星群

倾斜时,我的舌尖还含着

崇祯十三年的那片茶叶

(虽然我肉身的舌头早已湮灭)

现在你该明白,为何我总在

宴席上沉默。只要开口

我的唇齿间就会漏出万历三十八年

那声欢快的蝉鸣,我的舌头就会搅拌出

崇祯十三年理应发出的那记哀嚎。

我依稀记得:哀嚎与蝉鸣,都兀自缠绕在

柳如是的裙裾,仿佛孔雀将开而未开的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