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文东
多年来,我一直在努力参详何为诗?诗何为?一直在致力于弄清楚一个问题:诗在如何发明现实、该怎样发明何种现实?我不满足诗“站在虚构这边”的老生常谈,更不相信诗仅仅是对现实生活的反映或反应。现代诗的本义不在言诗人之志,它的伟大志向乃是发明新的现实。被发明出来的现实会邀请真正的现实去模仿它,以至于让真正的现实得到更新、得到改造。就这个意义上说,现代汉语诗歌既有创世的义务,又有教化的义务——它从侧面回应了汉语思想中伟大的诗教传统。
一
“五四”前后兴起的“以翻译改造汉语”运动,对其后的汉语样态影响巨大,我们至今仍然生活在这种语境之中。有人认为这场运动是失败的,它带来的简直就是语言灾难。我的态度很现实,也很务实:我们必须强迫自己接受这份遗产,因为这就是我们今天的语言现实。明眼人能够看出,无论怎么变化,汉语的诗性成分仍然隐藏在它自身之中,就看汉语诗人们如何各展神通了。和其他许多语种一样,汉语的诗性成分和其公共性指向之间,并不必然构成冲突关系。它们因功能不同、任务迥异而各有路途,河水不犯井水,或者说,车有车路马有马道。经过最近四十年来诗人、作家们的努力,汉语愈来愈行走于越来越光明的境地。我当然有理由坚信:被孔子、老子、庄子、太史公、陶渊明、李白、杜甫、苏东坡、欧阳文忠公、曹雪芹使用过的语言,绝不可能轻易就遭到破坏。它有强大的自我修复能力,甚至再生的能力。它的前途不可限量。
二
旅美华人学者陈世骧指出,中国文学有一个抒情传统。这个观念自提出开始,就在海内外产生了广泛的影响。抒情传统确实是古代中国文学的内核,但抒情传统这个概念稍显抽象。我认为,古人使用的汉语以感叹为魂魄,感叹是抒情传统的由来。将抒情传统落实到感叹上,就显得具体而有触感。对于古代中国人来说,无论是表达命运和其他,都是感叹性的:一声“唉……”正是惋惜的音响形象;高音量的“呜呼!”正是痛惜的声音造型。现代汉语的首要任务是把事情说清楚,也就是现象学所谓的回到事物本身。诗意是后置性的。经过自鲁迅以来几代诗人、作家的努力,终于为现代汉语注入了诗性,抒情在现代汉语那里也成为可能之事。现代主义文学注重的是对经验的书写与传达,不是纯粹的情感。我更喜欢理性和抒情相混杂的诗篇。在当下中国,深度抒情是一件很矫情、很不自然的事情。
三
我有一个很固执的看法:古人使用的汉语必须服从的伦理是诚。王夫之说得再好不过了:“修辞诚,则天下之诚立,未有者从此建矣,已有者从此不易矣。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诚也。”但事情的吊诡之处刚好是:所有的伦理被制定出来供人遵从的同时,也必然会主动地供人违反。遵从和违反是一枚硬币的两面,彼此不可分割。使用古代汉语的人不可能都响应诚伦理发出的召唤,也不会都听从诚伦理暗含的内在律令。鉴于此等情形,钱钟书才会说:“言辞可以饰伪违心。”在驳杂、晦暗的现实生活中,非诚之言反倒最有可能让人获取只有更大没有最大的利益、得到只有更多没有最多的好处。奸臣、佞人总是倾向于无底线地充任诚伦理的冒犯者和破坏者。奸臣、佞人以其对语言实施的腐败行为遗祸天下。他们在讲一种叫做“饰伪违心”的“言辞”。悉心维护古汉语的诚伦理本身,就是一种伦理原则。古诗必须建立在诚伦理的基础之上。现代汉语服膺的伦理是真,将事情说清楚或回到事情本身是这种伦理的最高要求。和用现代汉语写诗的人比起来,古人可能有一种深刻的、抑制不住的优越感。
四
我们都是为了寻找知音,才来到这个世界。你想想,一个词像漫无目的的漂流瓶,以天意为方式,从这个诗人笔下,漂流到另一个时空遥远的诗人笔下,该怎么解释呢?这就是“知音”一词的真实语义。它让我们在寒冷的世界感到温暖。而温暖,你肯定知道,它是幸福的原始状态,是幸福的密码和关于幸福的等高线。
五
古典汉诗要表达的,是命运维度上的“万古愁”——这是张枣的发现;但如果再加上万古愁是用叹息的语调表达出来的,可能更加完备——这是我的发现。
六
沉重和土地有关,飘逸同天空联在一起:这是汉语的两个极点。写作理应展示汉语的土地特质与天空特质,但更应该是土地特征与天空特质按照某种比例的奇妙混合。中国的历史太沉重,土地特质必须是汉语的焦点;汉语的天空特质必须受制于土地特质。事实上,汉语的天空是同尘世相混合的天空,是被土地“震住的天空”(巴什拉语)。这与整日里飘在天上的妙人儿们的想法,正好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