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涛
清明前，山风还带着冰碴子，从高阳镇虎垭的山脊刮向大茅坡。
小芽拿着那个用红色电线补了又补的竹篓，指节在黑暗里攥得发白。爷爷长生躺在老屋的床上，不断咳嗽着，还反复呢喃三个字：“高阳扁……”是了，说的是大茅坡头茬的“扁茶”，那份独一无二的、爷爷念了一辈子的清冽。爸妈每年年后都到浙江务工，只剩下小芽和最是疼爱她的爷爷。听了爷爷的念叨，小芽心一横，趁着月隐云深，翻过了茶园边那道熟悉的矮石墙。
脚刚沾地，泥土混着腐叶与早春嫩芽的气息扑面而来。她伏下身，心跳撞着耳膜。四野无声，只有风过茶垄，沙沙作响，仿佛无数细语。她熟门熟路地朝坡顶那几垄老树摸去，爷爷说过，那是大茅坡的“希望”，是他和柏舟爷爷——如今茶园的主人——年少时一起从河对岸高阳坡带回来的茶种，芽叶里都藏着旧日风骨。
眼睛适应了黑暗，能辨出茶棚静默的轮廓，枝梢顶尖那一点点雀舌般的嫩黄，在墨色里洇出极淡的光晕。小芽屏住呼吸，冰凉的指尖刚要触及——
霎时，她僵住了。
坡顶那块被老茶树环抱的平地上，有人。
一个清瘦的老人，坐在长木凳上，背对着她，面对一片极其茂盛的老茶丛。云翳恰在此时游开，一柱月光清凌凌泻下，正将他笼住。深灰旧夹袄，头发灰白。他身旁红泥小炉炭火暗红，一把老银壶坐在上面，壶嘴逸出袅袅一线白汽。老人提起壶，手臂稳如磐石，一道晶亮水线凌空注入石台上并排的两只白瓷杯，水声泠然，敲碎寂静。
小芽胆战心惊，伏在茶垄边，一动不敢动。
水线收，银壶落。老人没回头，声音沉缓，被山风送过来：
“等你半小时了。”
小芽如坠冰窟。
老人缓缓转过身。月光照亮一张沟壑纵横的脸，眼神却澄澈。他看了眼小芽藏身的阴影，目光掠过她手中的茶篓，脸上无波无澜，只朝石墙那边略扬了扬下颌。
“过来，”他说，“茶，刚好。”
小芽像是被那目光摄住，愣愣地挪过去。清寒沁骨的茶香已漫开，是记忆深处爷爷絮叨的味道。老人将一只白瓷杯推到她面前。杯子温热，暖意熨着她冰凉颤抖的手指。
“喝吧。”老人兀自端起另一杯，望向夜色深处某个方向。那里，隐约有个废弃土堡的黝黑轮廓，沉默地趴在山脊上。“还不叫柏舟爷爷。你爷爷长生，当年和我为了给改土的人们解渴，也这样到高阳坡偷过茶。”
小芽猛地抬眼。
柏舟爷爷啜了一口茶，目光悠远，仿佛穿透岁月。“后来，我们一起在这大茅坡改土，石头上刨，瘠土里熬，就想种出好的粮食和高阳坡一样的好茶。”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像被夜露打湿，“他那双腿……是为了推开我，留在那场哑炮突爆里的。”
风似乎停了。清冽的茶香包裹着他们。小芽低头，看向手中茶杯，澄澈茶汤里，月色荡漾。她终于明白，爷爷念的不仅是茶，是故土，是青春，更是用双腿换回挚友性命、换回这大茅坡生生不息的、无怨无悔的刹那。
她双手捧起杯，温热的茶汤入口，极鲜，极嫩，随即是汹涌而出的、清苦凛冽的岁月回甘，直冲眼底。
柏舟爷爷也喝干了杯中茶，放下杯，望着小芽，眼里有复杂的光：“宁愿苦干，不愿苦熬。这坡上的茶，有你爷爷长生的魂。头茬的‘扁茶’，我年年给他留。今年，你来了，正好。”
他拿起靠在石墙边的茶篓，递过来，里面已垫着青翠的嫩芽。“天快亮了，露水正好。替我，也替你爷爷，采一篓今年的春色回去吧。”
小芽接过竹篓，沉甸甸的，像接住了一段过往，一份托付。东方天际，已透出一抹淡淡的黛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