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国富
一、苟家坪古城墙
城墙是一座城池必要的防御和保护性工程。昭化古城自它肇始之日起就有了城墙。出于地理和军事的考量，吐费城自东汉末年由土基坝迁址于嘉陵江西岸翼山之下。迁城的原因是因为土基坝三面临水，北高南低，不利于抵御来自北方的劲敌。如果敌方强大不能抵抗，城里的官兵及人员撤退时即是水面宽阔的白龙江和嘉陵江，尤为不利。迁址于嘉陵江西岸的牛头山下后，则成为了有“金汤之固”的城池。城池背靠翼山，北、东、南三面环水，借用地利之便，江水成为了天然的护城河。在冷兵器时代，人马要渡过既深且宽的江水攻城几不可能，退一步说即使大兵攻占了城池，而城里的官兵和百姓也能撤退到天雄关一带，居高临下，进行有序的退让和抵御。乾隆三十年（1765），保宁知府江权在其《重修昭化县城碑》中说：“由广邑东行入境而白水河自西北来，到城下乃与嘉陵会，其水所经次皆关陇间间道。相其形势，扼其枢要，前人于此建官分邑，非无谓也。自汉以还，析葭萌为二，曰汉寿，曰益昌，邑即益昌也。宋以降易今名，其城背山临江，在天雄之北趾，去东北不咫尺即为桔柏渡，盖二水合流而成者。城之建不知其始何年。自始迄今，中间凡几修废，凡几迁改，皆不可考。”（江权《正颐堂文集》）
最初筑城之处在现苟家坪一带，当初为土城或者木城。城，在古代指城墙。土城，即夯土或土筑的城墙。木城即木栅栏。近年来，苟家坪遗址考古发现有汉代、唐宋、明清时期的文化堆积，出土有碗、盏等生活用具，筒瓦、板瓦等建筑构件，鎏金铜泡等装饰品和铜箭镞、铁蒺藜等武器。《三国志·霍峻传》：“先主自葭萌南还袭刘璋，留峻守葭萌城。”“后璋将扶禁、向存等帅万余人，由阆水上攻围，且一年不能下。峻城中兵才数百人。”这里的葭萌城即为昭化古城。2014年1月至7月，四川省文物考古工作队对城北大坪子墓葬群进行抢救性发掘，共发掘清理战国至明清时期墓葬79座，其中以战国中晚期至西汉时期的竖穴土坑墓为主，另有少量汉代砖室墓和清代墓葬，出土随葬器物1200余件（组），以陶、铜器为主。从古代城池的布局来看，墓葬区在城的北面。这说明在秦汉时这里已有城池了。后因为洪水、战火等多种因素，城池或有毁坏以至重建，其基址或稍有位移但大体未变。
时间久远，文献资料匮乏，烟云模糊，但我相信昭化古城城墙的建设培修历代不辍，其耗费的人力、财力、精力是巨大的。城墙是在时代的风雨中屡经损毁又屡经修缮的浩大土石工程。每当政权鼎革后，新生的政权都会投入大量财力、物力、人力对城墙进行重修、培补和增修，使其随时巩固。魏晋之际，社会板荡，战乱不断，修筑的城墙多属简易不堪，难免屡修屡损。隋唐时期，城墙得到修缮。宋元鏖兵，昭化是抗金的前沿阵地，敌我长期对垒，城墙、驿站功能强化。
二、明代古城墙
经过元朝以来的战乱，川北人烟稀少，民生式微。城墙损毁、坍塌不堪卒目。明代以来，朝廷对各地修建城墙尤为重视。昭化先后复修城墙、加固并完善设施，共进行了五次修建。在夯土墙的基础上施以栅栏，建立了四座城门，正德年间加砌石墙，嘉靖十七年（1538），知县傅良玉修建四座城门和门楼，并分别题门额和楼匾。嘉靖杨思震《保宁府志·城池》：“昭化县旧无城，天顺间卫以木栅。弘治元年（1488），知县朱昇筑土为城，仍以栅为门。十四年（1501），段溥乃建四门。正德七年（1512），流寇之变，知县陈芳甃之以石，寻圮。知县赵庆重修，未几复圮。嘉靖七年（1528），知县李仲宝修。十七年（1538），知县傅良玉建四门之楼，东曰‘凤岭’，西曰‘龙旌’，南曰‘阜财’，北曰‘拱阙’。良玉扁[匾]其楼曰‘东望长安’‘西连剑阁’‘南楼听凤’‘北阙迎恩’。城高一丈五尺，周遭三里许，上为串房五百六十间。”这个记载首次记载了昭化城墙修建的曲折跌宕，与墙体的长度、高度、串房等规格。为强化防卫，崇祯二年（1629），又在城墙之北筑一台以放哨瞭望。“崇正二年于正北增筑一台，名曰金线系葫芦。巍然壁立，登临其上，俯视四面，瞭若指掌，今已废矣。”（李元《昭化县志》）
三、清代古城墙
经过明末兵燹，昭化城墙几近坍塌殆尽，康熙三十一年（1692），王士祯奉命赴蜀，在《秦蜀驿程后记》中记道“抵昭化县，无城郭馆舍”。郭，城墙。清代以来，朝廷重视，知县不遗余力，先后对城墙进行修复，进一步完善配套设施。乾隆中期，经济渐次恢复，蜀中议修葺城垣者五十余城。朝廷动用国库之银檄令昭化修葺城墙。“恭逢我皇上为国爱民，特诏直省大吏用正赋修葺城垣，以亿万斯年永为保障。”（江权《重修昭化县城碑》）李元《昭化县志·城池》：乾隆三十一年（1766），邑令李宜相重修，“共银一万七千八百六十五两七钱五分五厘九毫七丝”。城墙毁损坍塌较多，墙体的高度和厚度已找不到原有的参照。复建工程规模宏巨，难度大。修葺时，对墙体的规格通过实地考察和参考其他地方城墙规制后予以修正。檄令知县李宜相经理，并请广元县令李晖共同踏勘相度、取舍定夺施工方案。“以兹邑及广剑为蜀北门户，咸令有司先为经理，檄令粤东李宜相承其事，而以广元令常山李晖赞之，会日集城下，周巡相视，即旧址考前制，袤长四百九十七丈有奇，高厚无全垣不可废，以他邑例之。高宜丈有五尺，宽厚如高之半，约需经费一万七千余緍。”（江权《重修昭化县城碑》）从记载可知，经过战乱，乾隆时期的城墙已经颓圮毁损得较为严重，高与厚已经没有完整的墙体可以用来比照。修葺之时连城墙的基址、墙体的高、宽等规格都已然不清。修葺城墙是一项综合性很强的活计，需要加强各方统筹，包括择日动工、经费、招集劳役、粮草、工具、材料的准备与搬运、技术质量监督指导、管理、分工等诸项，每一项都不能马虎。江权《重修昭化县城碑》详细记载了本次修葺的情况：“相度既定，乃卜时日，集工役，虑材用，储糇粮，畚土辇石，伐木截竹，取锻为陶，工各一职。是捄是筑，以植基也；是短是度，以辨材也；是鎚是斫，以利用也；是叠是重，以高大也。削之欲其平，绳之欲其直，胶之欲其固。材用中度，工役用命，勤者优其饩廪以给之，惰者施其朴责以督之，巧者厚其赏赉以嘉之，拙者薄其诃斥以逐之。”这次修葺规模大，场面浩繁热烈，组织劳力，准备材料，筹集干粮，用撮箕运土，用鸡公车拉石头，“取锻为陶”烧制墙砖，锤斫夯实，量材度用，各得其所，做到平直坚固。在施工的过程中，还采用系列奖惩措施，表现好的官方奖给口粮，懒惰不力的则给以责罚督促，能工巧匠技艺出色的给以赏赐，愚笨不堪的则给以驱逐与呵斥。修葺历时几近两年，没有浪费工期，可谓辛苦备至。“越期有二月而告成。事肇始于甲申（1764）之冬，落成于乙酉（1765）之秋，无旷日，无衍期也。”保宁知府江权对昭化县修葺城墙给予高度肯定。他褒扬了昭化、广元两知县勤敏、同心协力的精神。“洎余历任未数月而令以牒来告竣。呜呼，何其敏也。盖两令皆更事久，一乃心力相助，为理如伯氏吹壎、仲氏吹箎，以故力均事集，如期而奏绩。去城南不十里即天雄绝顶。余尝登其上，俯视之，见城中里巷交错，庐舍栉比，而雉堞环绕，伉然翼然，窃谓闾阎氓庶共乐升平百有数十余年，夜无吠厖，外户不闭。”（江权《重修昭化县城碑》）李元《昭化县志·县令》：“李宜相，广东信宜人，乾隆丁卯举人，甲戌进士，二十九年任。”李元编纂的县志没有记载李宜相修葺城墙的事功。道光张绍龄《重修昭化县志·县令》补上了漏记的缺陷。“李宜相，广东进士，乾隆二十九年任，奉令修城。调宜宾令，殁于任。”他修城的事迹在光绪《高州府志》中记载为“筑县城，身亲率作”，可谓一字千金。乾隆三十三年至三十五年，进士陈奉兹调任阆中知县。其间，他还受命临时代理广元县令和巴州事务。乾隆三十三年（1768）春天，陈奉兹取道梓州、剑阁、昭化急驰广元。以诗记叙了昭化新修城墙的情况：“古意横长流，斜阳挂层堮。色沉旧兵甲，光动新城郭。”
李元，湖北京山人，举人，乾隆五十年任昭化知县，主持编次，编纂成了数百年未有的《昭化县志》（乾隆版）。李元《昭化县志·城池》：“《旧志》曰：旧系土城，明正德间包筑以石。周围三里七分。共墙四百三十八丈，高三丈，厚一丈二尺。上覆串房，四面有楼，东门曰瞻凤，南门曰临江，西门曰临清，北门曰拱极。城壕四围积水于其中。”从他的记载中可以看出，其前代修建城墙的事迹大多已湮没于历史的尘埃了。
李宜相的修建除了包筑以石外，首次使用石基砖身的建造结构。李元《昭化县志·城池》：“共周围长四百九十丈七尺五寸，自高一丈五尺，上接砖垛，高五尺；底厚一丈二尺，顶厚八尺；外围全身石砌，内城石脚砖身。”这次修葺没有完全在旧址上施工而是略有改易，城四门减为三门，无南门，“东门曰迎凤，西门曰临川，北门曰拱极，南城无门”。新修筑的墙体偶有坍塌。嗣后，知县接续前驱，修补完善。“因不符原估驳蚀［饬］。邑令吴廷相拆修东西城墙等处，于三十六年（1771）完竣。嗣后，偶有坍塌，经各任补修，其城围长四百八十二丈零五寸，高一丈五尺，垛高五尺，底厚一丈二尺，顶宽八尺。外围石砌裹面，［内］石脚砖身。东门曰迎凤；西门曰临川，今改为登龙；北门曰拱极，南城无门。各城门楼系嘉庆［十］六年（1801）署令邵友渠劝捐重修。”（张绍龄《重修昭化县志·城池》）邵友渠劝捐修建城门门楼的具体过程由于文献的缺失不得而知。前后相较，城门几易其名，动态改变。嘉庆以后南城墙已无城门。究其原因可能是因为低湿，沙土虚浮，基址难坚。《重修昭化县志·城池》：“南门一带低而近江，又值清、白、嘉陵三水之冲，夏日水涨浩瀚如海。”水浸城墙极易坍颓垮塌。清代晚期，昭化城墙便存三座城门，其东门曰瞻凤，西门曰临清，北门未变仍为拱极。
四、古城复修城墙
1960年代，昭化古城墙在“破四旧”中大部分被拆除，城楼随之拆毁，墙体石头被居民用于建修住宅或者码砌堡坎。古城居民回忆，当时分队作业，每到夏季，一个生产队的或者小组的居民在城门洞里歇凉或者集体开会，可乘凉也可避雨。大家呼吁城门不能拆除，古城的东、西、北门三座城门及其相连的少部分墙体得以完整保留。
2008年，政府恢复性打造昭化古城，依据城墙基址复修城墙300多米，加修垛口，并依据记载在三座城门上修建了明代风格的城楼，还原了昔日风采。现存城墙长度324米，还保留有裸露的夯土汉城墙。1996年6月19日，昭化古城城门列入四川省文物保护单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