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晓波
近年，剑阁县文物管理部门和当地文史爱好者在当地村民支持下，于下寺镇茶园沟村发现明代剑州知州李璧登五马台题刻。内容为：
伐木登五马台
步转群峰上，云封五马台。
帝臣求□□，路仗鬼神开。
——正德丁丑剑州知州武缘李璧
此诗县志无记载，也暂未查到其他文献资料有记录。予不揣浅陋，兹以个人认识述之于后，欢迎方家批评指正。
一、从残存笔画来斟酌
细细观看题刻上的内容，仍能分辨出绝大多数文字。其中，第二行“五马台”3字风化剥蚀严重，但从残存笔画依然可辨读；落款中“武缘”二字已不可辨，仅余“武”字右上角残笔，“李”字仅余下半，璧字完好，结合前后文字和古人落款注重籍贯的特点，可判定为武缘李璧无误。比较麻烦的是第四行，也即诗之第三句“帝臣求□□”，其中两字无法辨读；但再细看，最后一字左边尚有残余刻痕，明显有三个笔画，即一横和一竖钩、一撇，而竖钩位置居中，一横一撇皆较为长大。从书写位置、笔画长短、字体大小和章法布局，上下对照来看，残余笔画不属于偏旁部首，该字既不是左右结构，也不是上下结构，无疑是一个独体字，与诗题中的“木”字如出一辙。第三句最后一字是“木”字的可能性极大。另外，此诗体裁为五言绝句，有较严格的格律，此句应为“平平平仄仄”，“木”字为入声字，恰是仄韵，符合格律。所以，“木”字合图、合意、合律，较为妥当。那就只剩下一个问题了，该句第四字是什么字？到底是什么木？要解决这个问题，则需要大费周章。
二、从诗之主题而说疑
诗的标题《伐木登五马台》，可见该诗主题是伐木。伐木何用呢？查之《读方舆纪要》和《剑阁县志》均有记载：“正德十三年，复修关门、建公馆。”伐木似乎是合情合理。但是从这里也产生了两个疑问。
疑问之一：一般伐木需不需要知州亲自带队？从诗题看，李璧当时的工作应该是带队伐木。问题就来了，按一般理解，伐木用于修缮关门，建设驿馆，维护栈道，但一州之内诸事繁多，修缮建设仅仅是知州工作之一部分，而伐木又仅仅是修缮建设工程之一部分，且所需木材甚广，州衙应有同知等属官专司其事。知州虽应总领其事，但似没有必要亲领伐木之事。一州之长官亲领伐木，可谓高度重视。可见，所伐之木非一般之木，伐木之事非寻常之事。
疑问之二：为什么要到如此深山峻岭伐木？从诗中看，五马台位置很高，在群峰之上，云封雾罩，伐木运木之路极端艰难险阻，故而“路仗鬼神开”。剑州北部在明清时代属于所谓巴山老林地区，自古林木茂盛，寻常用木材，随处可见，足够关楼栈驿修缮之用。有什么必要如此爬山涉险？为了关门和栈道驿站维修所用木材，一个知州会这么不辞劳苦吗？我想应该不会且没有必要！是什么原因驱使一个从五品知州亲自带队，寻觅到了如此云峰险恶之地？解释只有一个：必是上司之命，所求也非寻常木材，必是特殊品种或特大尺寸。
基于以上两个疑问，我想到了明代“皇木采办”制度。所谓皇木是明代皇室为营建宫殿派遣官员采办的专用木材。明朝皇家工程一直有“楠杉大木”的明确要求。只有如此才能较为妥当解释诗中之意。
三、从历史资料中探求
一是采办皇木需要一个前置条件，即皇家建设工程需要。我查了相关史料，果然正德年间皇宫有重要建设工程。明武宗正德九年（1514），皇宫大火，烧毁乾清宫，延及坤宁宫。正德十四年（1519）? 完成重建，整个工程历时约五年。?
《明史·武宗本纪》有简短记载：“庚辰，乾清宫灾。”《明武宗实录》记载则极细致生动：“正德九年正月庚辰。上自即位以来，每岁张灯为乐，所费以致万计。库贮黄白蜡不足，复令所司买补之。及是宁王宸濠别为奇巧以献，遂令所遣人入宫悬挂。传闻皆附着柱壁，辉煌如昼。上复于宫廷中，依檐设毡幕而贮火药于中，偶弗戒，遂延境宫殿，自二鼓至明，俱尽。火势炽盛时，上犹往豹房省视，回顾光焰烛天，戏谓左右曰：‘是好一棚大烟火也！’”在众臣的极力要求下，行为乖张的明武宗不得不为此颁布了平生唯一一次罪己诏。
正德九年十二月，朝廷下令重建乾清宫，并加征天下赋税一百万两。明正德九年（1514），因修乾清宫、坤宁宫，“任刘炳为工部侍郎兼右都御史，总督四川、湖广、贵州等处采取大木。郎中主事伍全于湖广，邓文壁于贵州，李寅于四川分理（督木）之”。（《明实录·武宗德实录》）
二是明朝皇帝对“楠杉大木”情有独钟。
从永乐十八年（1420）紫禁城建城开始，历经正德、嘉靖几朝，皇宫对“楠木”一直有特殊爱好。因楠木质地坚韧、纹理美观、香气清雅，是建造宫殿的绝佳材料，所以需求量很大，使用比例很高。特别是嘉靖年间，皇帝热衷修仙，笃信道教，屡建宫观，更是偏爱楠木，视为“仙木”。所谓“楠杉大木”，就是以楠木和杉木为主的大型建筑用材，这在《明实录》和各地方志中都有详细记载。
三是川北曾是楠杉大木的重要产区。
据记载，明代的楠木主要来自四川、湖北等地的深山老林。现存于?四川省通江县?的《伐楠木运京记》碑，是明代永乐年间为记录皇木采办并差人押运至京而立的石刻，碑文记载：“永乐四年八月十三日，钦奉圣旨采办木口。本县原差总甲马廷吏管领仓谷悍夫人等，前在白崖山场内采办堪中楠木十筏，至十二月拖曳直抵肖口河下运赴重庆府，接运赴京交割。太岁次丙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记。”从中可知两点：一方面，川北老林在明代是蜀中楠木重要产区；另外一个方面，采伐运输楠木是一项艰苦的工作。惜乎明代剑州志不存，故而不传该地楠木采伐运输情况。
四是楠木采伐极端艰难。楠木生长缓慢，需要几百年才能成材。用作宫殿建筑的大楠木，树龄通常在300年以上，胸径要达到1米以上。由于楠木生长在悬崖峭壁之间，为了采伐这些珍贵的楠木，明朝政府不惜动用大量人力物力，深入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工匠们翻山越岭，好不容易找到合适的大树，用原始的工具将其砍倒，然后还要想办法运出深山。有些楠木重达几十吨，运输过程中要修建临时道路，从砍伐到运至北京，往往费时数年。经过明永乐以来近两百年的过度采伐，楠木大材越来越难找。到了万历年间，四川等地“楠木日少，采取甚难”。天启七年重建中和殿，已是各种木材并用，“楠杉大木”时代基本终结。
所以，李璧带队伐木，乃是钦差督办、奉旨而行，所采之木为楠木大材的可能性很大。
四、从诗之立意去寻觅
我们在第一部分，基本上确定了诗的第三句最后一个字为木；那么，帝臣所求之木究竟何木？想来作者寄寓不会是平常之意，我们不能不结合当时情势，从政治上深入思考。由此衍生出了二种可能。
一是寄寓选才用才之意，则“大”为宜。《孟子·梁惠王下》中，孟子见齐宣王曰：“所谓故国者，非谓有乔木之谓也，有世臣之谓也。王无亲臣矣，昔者所进，今日不知其亡也。”又曰：“为巨室，则必使工师求大木。工师得大木，则王喜，以为能胜其任也。匠人斫而小之，则王怒，以为不胜其任矣。”大木，不仅仅是巨大的木材，还象征可堪大任的贤才。选贤与能是君王之责，也是臣民之愿。帝臣求大木恰如其分地表达了以上意义。
二是隐喻帝王居所之意，则“若”为宜。古代多有以太阳比喻君王的说法，比如《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中说“武安之贵在日、月之际”，李白的《登金陵凤凰台》中有“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的诗句。若木，最早见于《山海经》等古籍，被认为是太阳西下后栖息的树木。皇宫则恰恰是皇帝栖息之所。
以上二种，是我所能想到的合乎格律要求、贴近诗文内容的推测。细细品味，第二种若木说，可能性很小，因为内涵浅薄，且旭日东升则吉，落日西沉则显不祥，古人恐不会用此词于帝居。第一种说法“巨室大木”似较妥当，巨室明喻宫殿、暗喻国家，大木一指建材、再指贤才，帝臣同气相求，则国家幸甚、鬼神佑之，颇合诗意。
五、结论
综上所述，明代正德年间，朝廷派时任工部营缮司郎中李寅前往四川督促采办皇木，剑州知州李壁亲自率领工匠僚属深入高山五马台选伐皇木，《伐木登五马台》诗是李璧为此而作。选伐的皇木品种很可能是楠木大树。如果采伐一般木材，用于关驿栈馆修缮，既不必状其地之高峻、也不必知州之躬亲。诗作写伐木而不直言皇木，也可以窥见李璧内心：虽然高度重视，但不以为荣，隐含规劝提醒希冀之意，本着忠君为上的初衷，为尊者讳之。我认为帝臣所共求者，既为大木，也为贤才。全诗应为：
伐木登五马台
步转群峰上，云封五马台。
帝臣求大木，路仗鬼神开。
——正德丁丑剑州知州武缘李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