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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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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写札记(七)

日期:0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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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3版:明月峡       上一篇    下一篇

□林莽

有人说昌耀是诗人中的诗人,这让我想起了庞德在英语诗歌中的地位,庞德启发过一代英美诗人。而昌耀是一位独立的,在中国甚至是有些孤独的诗人。他在诗歌中的独立性和特殊性为我们的诗歌拓展了空间。

我以为,昌耀20世纪50年代的许多诗歌作品已经写得十分出色了。他是一个走在文学时代前面的人,一位孤独的探索者。他的诗歌语言和风格是浑然天成的那一种,在粗砺中显现了某种神圣之处。它们高远、广阔又不失情感与体验的精致与细微。他的诗歌有着生命体验的密码,它们需要人生经验的破译。因为体验的不足,一些人读不懂昌耀,这是很正常的,诗歌的确有着它的高妙与神秘之处。

昌耀的生活经历曾让我十分感动。他是生活在时代边缘上的人。有如马雅可夫斯基所说的:“我希望我的祖国了解我/如果我不被了解那我只好/像斜雨/一样/从祖国的土地/一旁/走过”。昌耀诗歌的深度与广度无疑与他的人生阅历有关。他虽不善言谈,但他天性就是一位诗人。

昌耀贡献给我们的是一种特异而有很高价值的诗歌,他是一位让我们无比敬重的诗人。他因为癌症无法实现自己的追求而选择了死,我们从中又看到了昌耀性格中强悍的一面。尽管他一生面对坎坷,但他独立的人格力量是不朽的。

作为朋友,我永远怀念他。

美国大诗人弗洛斯特讲艺术家与科学家获得知识的方式是不同的,艺术家的知识“不是通过专门的工作获得的”,是靠其敏锐的头脑和对艺术的爱好获得的,如同一个人在田野里走路时,衣服上会挂上一些芒刺那样。他说:“一个人如果能够按照取得知识的顺序把他知道的东西统统讲出来,那他就是一个中学生。而艺术家呢,则越是一个大师,就越能把某个东西从原先的时间和空间序列中抽出来,把它移到另一个序列中去,而且使它所抽出的原先那个序列只留下最微弱的标记。”

我们从荷马、但丁,我们从屈原、李白,我们从巴赫与梵高以及古往今来的众多艺术门类与人类生活中所取得的,构成了我们的文化背景。只要学习,每一个人都会处于这种文化背景之中(当然艺术家必须处于这种背景之中),而一个艺术家的成长,还需要他的独自的个人的发现。这种发现,使其有别于“传统”,而又与这个传统保持一种整体的关系。有史以来的艺术世界是一个浑然的整体,每一个时代的艺术家都在艺术整体背景中完成了自己那个时代的发现与创作。在繁杂与混乱的现实生活中,艺术为人类提供了一种精神的世界,这个世界与现实世界息息相关,它为现实生活中的人们提供了不可缺少的精神支柱。

谢冕先生在北大文学讲习所成立大会上的精短讲演中有这样两段话:

一是“以我个人的见解,作家真的不是中文系能培养出来的。……禀赋、勤奋、丰富的人生阅历、理想与怀抱,加上敏锐的感受力、飞扬的想象力,以及丰富的表现力……更与他们自身的感悟、积累和修养有关。”我想还应加上机遇。一个成功的写作者,谢先生所说的这些首先是不可或缺的。那些只埋怨他人和生不逢时的人,或许应该先检查一下自己。

二是“作为后人,我们总怀想遥远的、惊世骇俗的魏晋风度,也总神往伟大的、博大恢弘的汉唐气象,岁月匆匆,百年忧患,我们甚至缅怀清末民初的悲凉与刚烈。一个时代有代表那个时代的精神气象。告别粗鄙、拥抱崇高……从学识、人格,直至举止、修辞都得到人文精神的熏陶,让我们成为不仅有知识、有教养,而且有风度、优雅的一代学人。这也许就是孔子说的,‘文质彬彬,然后君子’的境界。”谢先生的“告别粗鄙、拥抱崇高”既是对历代先贤的学习与继承,更是针对我们这个时代一些写作者的提醒,对于一个真诚的写作者,这应该是最基本的要求。

我们这个时代,人们很少能够平心静气地坐下来阅读和安安静静地潜心于做一件事情了。粗鄙,缺少优雅的生命韵味,甚至有些欺世盗名者心怀叵测。因而,我们这个时代的文化(包括诗歌),的确过于粗鄙、简陋,和缺少人文修养与崇高的精神了。

俄罗斯著名女诗人茨维塔耶娃说:“作为匠人,我懂得手艺。”把诗人称为“匠人”似乎有些不够恭敬,但是,就诗歌具体的写作而言,一位好的诗人,必须是语言的“工匠”,他必须懂得如何应用组织好这些材料。

诗是内在生命的产物。它存于我们潜意识之中,存在于平常的事物与生活的每一个细节之中。诗人首先应该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现实生活之中,以其敏锐的目光,发现并用语言的艺术进行表达与昭示,使具有同样生活经验的人们得到情感释放后的快感。

诗人是一个述说个人体验而使他人为之感动的人,伟大的艺术家毕加索讲:“我不探索,我发现。”我以为这一主张表明了,艺术即在我们的生活与生命中,在我们的许多经验中,艺术家的责任不是进行毫无根据的制造,而是发现生命存在的那些真挚的有价值的精神,并给予创造性地呈现。

一切艺术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源于内心,必须与人的生命相关照。即使写一片风景,也应融入人的精神,离开了人的体验、感知与领悟,便使艺术离开了它的根。除此之外,就是具体的语言技巧与方式,当意识、结构、语言达到了完美而和谐,一首好的诗便产生了。

美国作家福克纳在诺贝尔奖答词中讲:“现今从事写作的青年男女已经忘记了人类的内心冲突,然而,唯有此种内心冲突才能孕育出佳作来,因为只有这种冲突才值得写,才值得为其痛苦和烦恼。??占据他创作室的只应是心灵深处的、亘古至今的真情实感,爱情、荣誉、同情、自豪、怜悯之心与牺牲精神。少了这些永恒的真情实感,任何故事,必然是昙花一现,难以久存。”

这几年,我读了许多青年朋友的作品,感受到了他们旺盛的生命力与对艺术的向往感,也感受到了许多问题。这里我想提及的是近年来,因为现代派诗歌的风行,使许多人失去了方向,盲目地追求所谓现代主义的方式与手法,忘记了诗歌艺术的最本质的东西。他们的作品与生命无关。诗人、艺术家丢失了人类最本质的精神,终将一事无成。为了现代而现代的写作动机是最没有价值的。

诗人的写作同生活一样,应存在于具体的事物中,诗在不断地写作体验中而达到更高的层次,悟性存在于我们自身,潜心造句者将会不断地有所发现,艺术的道路上没有捷径可循,只有诚心以待,不懈努力的诗人才会写出佳作来。

有人讲:艺术是幻象的物化形式。诗人将自己多年的经验和感知赋予了语言的艺术形式。这是一种创作,这种创作无疑地代表着人类的良知与进取。面对人类世界的种种荒谬与伪善,艺术为人们提供了精神上抗争的力量。从这一点讲,诗的创作又是超乎于技巧之上的,诗人进行的是一种创造性的劳动,而不是匠人长年从事的制作。因而,诗人常常处于一种产前的阵痛中。

选择一种形式,选择一种角度,选择一种语态,选择文化的某一种背景??这些都是诗人潜意识中应该具备的。在我们写一首作品时,当然没有那么多的时间进行这种理性的判断,但诗人显然是应该具备此种自觉意识的。这也是通过多年潜心劳动所获取的一种文化的积淀。

有时我想,到底什么是艺术的?是描述坐在高雅的厅堂内听贝多芬的交响曲,那种感受是艺术的?还是偶然耳旁响起的一句乡音、一首儿时的童谣使我们的心灵为之一热是属于艺术的?我想,显然后一种更是我们应该把握住的,艺术是属于生命的,创作者生命的颤栗才会使读者有可能为之感动。当你把你的生命经验进行了和谐而完美的艺术表现之时,一种艺术作品已独立于我们面前。

诗人赛弗尔特讲:“诗既不应该是思想性的,也不应该是艺术性的,它首先应该是诗的,就是说诗应该有某种直觉的成分,能触及人类感情最深奥的部位及他们生活中最微妙之处。”

“现代性”是一个人们已经研究了一个多世纪的概念,艺术的现代性自19世纪末开始。从“现代”到“后现代”多种流派与不同观念交替涌现,它已经历了一百多年演化的全过程。中国现代诗从胡适一代提倡白话诗开始,一直走在追求现代性的过程中。现代诗的现代性,依旧在当下生活与现代文化的汇流中,不拘一格,排除固有观念,多维情感,自然、灵动、多层次融汇的生命经验与文化经验的真诚书写,体现着现代汉语诗歌的现代性。

我们看到,在诗歌传播相对便捷化的今天,整体的诗歌写作也依旧存在着许多问题:

一些诗歌作品有生活,有细节,但缺少内在灵魂的支撑,缺少审美的历史观照与文化脉络的源流。

一些诗歌作品不是从自己的生命与生活体验与感悟中取材,而是报刊上在发什么,时下流行什么,自己就跟风写什么,同质化的作品到处可见。

一些诗歌作品为了满足某些小群体的表达方式,一味地迎合群体趣味,缺少了自己的特点与辨识度。

一些诗歌作品不研究现代汉语的语言方法,只是效仿一些简单翻译体的散文分行、随意断句,忘记了诗是美文,是要讲究语言韵律和音乐性的文字。

一些诗歌作品貌似“先锋”和“现代”,以虚假的形态取悦他人和自己。其实是假、大、空的另一极的又一种显现。

一些诗歌作品只是匠人的手艺,习惯性地重复写作,没有任何新的发现。

什么是诗?诗到底写什么,应该怎么写?依旧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我们的新诗写作没有一个基本标准,也是众所周知的。我们的诗歌刊物对诗人的作品没有一个严格的要求,一些写得差不多的诗人发表作品过于容易。许多有问题的作品堂而皇之地流传于世,误导了许多新的诗歌写作者和读者。

诗歌研究者的清醒认知与提示;诗歌报刊远离商业化的操作,尊重诗歌的艺术价值;众多的诗歌奖项,不再只是表层的宣传与追求所谓的社会轰动效应……或许,我们的诗坛才会有所改观。

我以为,诗人不是为虚荣而写作的,也不是为文学史,更不是为什么主义或流派而写作的。诗歌是人与世界对话的艺术方式,它以语言表达我们对世界、对人生、对生活的感知、体验与领悟,并以其真挚而内在的情感引领我们穿越时空。诗人首先应该是一个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活生生的人,然后才是一个诗人。那种虚妄地为文学史,为什么主义或所谓现代主义的媚俗而写作,使一些人走上了歧途,也给我们的诗歌带来了极大的危害。

近几年写农村生活的诗歌很多,写父母,写故乡,写打工生活的艰辛与困苦的诗更是连篇累牍。让人记住的,却少之又少。有许多的诗歌只是模仿与跟风之作,或是只有一些概念和空洞的词语,诗中根本没有实实在在的人的生命体验与对现时生活的认知与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