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若楠
腊月的江边村,人们开始做粉条,做粉条也就意味着,年不远了。
平时在外头务工的人们这时候都陆续回来了。他们放下行李,歇不了两天,就开始张罗做粉条。这手艺,如今村里只有四五十岁往上的人还会。他们平时在工地、在厂里干活,到了冬天,手又痒痒,想念起这门老手艺来。
做粉条是件大事,一家人忙不过来。于是,今天你帮我家,明天我帮你家,成了大家默认的约定。做粉条那天,院子当中早早盘起大灶,架上一口黑黢黢的铁锅。锅下的柴火烧得噼啪响,锅里的水蒸腾着,白汽一股一股地往上冒,半个院子都雾蒙蒙的。
做粉条是件极费时间的活,前期工作是备料,就是准备薯粉。把红薯从土里刨出来,淘洗干净,打碎成浆,用细纱布过滤,让白色的浆汁流到缸里。静置几天后,撇去水,留下的便是雪白细腻的薯粉了。取出薯粉,放在太阳底下晒干,再用擀面杖细细碾成粉末,这便是粉条的原料。
下一步便是“揣糊”,这是力气活。把雪白的薯粉倒进大瓦缸,兑上温水。三四个汉子围着瓦缸,挽起袖子,开始“揣糊”——把薯粉揣成粉团。拳头一下下砸进粉团里,发出闷实的声响。
“糊”揣好了,大灶上的水也烧得滚开了。掌瓢的人站到锅台边,一只脚蹬着灶沿,接过装满粉团的漏瓢。只见他高高举起漏瓢,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捶打瓢沿。那粉糊便化作根根细丝,掉进铁锅里,一进去就变了颜色,成了晶莹透亮的粉条。旁边的人赶忙用长筷子捞起,放进冷水缸里“激”一下,然后挂到旁边的木杆上沥水。一套动作,忙而不乱。
然后便是“挂粉”。人们先把挂满湿粉条的木杆,一杆一杆抬到屋外空旷处晾晒。为防止湿粉条结块,需人工将湿粉条一条一条地捋开。湿粉条晾晒变干,贮藏起来,以便随用随拿。
把粉条煮熟,捞到碗里,拌上油辣子、醋和蒜泥,真是人间美味。有的人家给自己留够,会把多出来的粉条,逢场天挑到沙州镇上去卖。虽然卖不了几个钱,但总是一点贴补,也是对自家传统手艺的一种认可,也挺知足的。
只是,一起做粉条的人,眼见着一年比一年少了。会做的人渐渐老了,年轻的一辈,大多不愿意学这烦琐又赚不了钱的手艺。村里的老人说起这个,总是摇摇头,叹口气。他们也不知道,这腊月里家家户户做粉条的热闹光景,还能再看上几年。或许有一天,这手艺就真的只留在记忆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