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乾辉
从枯寒中冒出芽儿的野草,决心染绿整个荒原;从湛蓝天空翔集在树梢,鸟儿用欢快的叽叽喳喳问候山林;从皴裂枝头探出花苞的桃花,誓用怒放灿烂人间……
春天来了,万物欢畅。灵感爆棚的唐朝诗人们,在蓬勃春意里,诗心会为谁而动?
一、春天是用来体察的
唐朝的春天,心思缜密的骚客们,不会放过物候的细微萌动。
第一声虫鸣是谁听到的?是深夜无眠的诗人刘方平。月色映照庭院的一半,北斗星横着而南斗星歪斜,“夜猫子”刘方平患了失眠症深夜无法入睡还是在春夜里等待什么发生?“今夜偏知春气暖,虫声新透绿窗纱”(《月夜》),吹面不寒杨柳风,原来对大自然特别钟情的诗人,体验到大地阳气渐升,虫儿蛰伏一冬,预知今夜该苏醒了,所以诗人不愿酣睡,不愿错过春天里报春信儿的第一声虫鸣。
虫儿深夜里的一声鸣叫,透过窗纱,传进诗人的耳廓。这声虫鸣,虫儿在向大自然宣示,它的新生活开始了。在夜深人静聆听第一声虫鸣的诗人,同样是在盼望一种新生活,一种随愿而不是强迫的崭新生活。“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湖心亭看雪》)唐朝的刘方平,在明朝找到了知音,那便是不惧大雪下了三日的张岱,驾舟前往西湖赏雪。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春晓》),同样睡不着的孟浩然,一夜听风听雨,天早亮了仍待在床上不愿起来,心中却怜惜风儿把花吹落了。“白首卧松云”的孟浩然,虽然一生流连山水田园,却也慨叹“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岁暮归南山》)。诗人怜花,实则怜己,怜一生才华空老于林下,如满地落花,无人叹赏。
有别于刘方平、孟浩然在床上等春惜春,白居易是满地觅春。早莺、新燕、乱花、浅草、绿杨,诗人在钱塘湖畔的春天之行,收获满满。爱春的诗人最怕春天悄悄溜走,“长恨春归无觅处”,在大林寺撞见四月才盛开的桃花,白居易兴奋得手之舞之足之蹈之。
看云卷云舒,看大雁南飞,看春江涨潮,倡导古文运动的韩愈,“草色遥看近却无”,则看若绿非绿的草儿。韩愈老夫子认为,在“润如酥”的小雨滋润下,“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刚刚有绿意的草儿,将染绿荒原,远胜京城绿意盎然的婀娜柳枝。
在春天的盛宴里,牡丹不会缺席。“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赏牡丹》),刘禹锡说芍药花没骨气,荷花没情调,只有妖而不艳的牡丹花,才是国色天香。牡丹吐蕊,继而花枝招展,整个京城的人都蜂拥而出,为的是一睹它的风姿。陶渊明爱菊,刘禹锡爱牡丹,周敦颐爱莲,世人爱花,正如俗语所说“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只要不负花期,便是真爱。
春天是喧嚣的,甚至是沸腾的,但王维说,热闹是他们的,于我唯有寂静。在终南山礼佛的诗人,打坐之外,便是行走。“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终南别业》),无目的地行走,方能捕获快乐。人闲了,春天的山中只余一空字。“月出惊山鸟”,空到什么程度,便会静到什么程度,无声的月亮辉照山林,似一声巨响,惊得鸟儿扑棱翅膀飞离巢穴,在春涧中呜呜啼叫。与刘禹锡“无人不道看花回”的热闹相反,王维的辛夷花虽然也“发红萼”,最终却是“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辛夷坞》)。其实,世间人也好,世间事也罢,各自安好,便是晴天。王维深谙此道,故他避开繁华,在大自然中享受天地大美。
“两个黄鹂鸣翠柳”,杜甫体察春天后,最爱春天,最爱春之品德。“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春夜喜雨》),不负物候节气的雨,在诗人心中是好雨,这“好雨”“随风潜入夜”后,便“润物细无声”。真正做好事者是不留名的,只有徒好虚名者才好事没咋做便铺天盖地吆喝。不声不张,万物得其惠而生机勃勃,唯有春天。历经坎坷的杜甫,用“润物细无声”五字礼赞春天,道出了人们喜春的本质。
二、春天是用来思念的
李白思乡,崔护惆怅美女无踪,王维眷恋朋友,张若虚穷尽辞藻勾勒春江花月夜,李商隐海誓山盟表白爱情,杜甫对家书翘首以盼……春天里,诗人们写不尽绵绵相思。
仗剑走天涯的李白,在开元盛世飘到了洛阳。豪爽的诗人可以不写诗,但不可一日无酒。李白今夜未醉,辗转反侧之际,忽闻悠扬的笛声在窗边徘徊。忽高忽低的笛音借着春风,迅速弥漫整座城市。
李白倾耳细听,曲子是《折杨柳》。倏忽之间,诗人泪水涟涟。“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渡荆门送别》),离开蜀地后,漂泊不定,为功也?为名也?今生何时才能返回故里?“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春夜洛城闻笛》),这离情别绪的音声,怎不让人思恋故园呢!春天里一声笛音,让李白的情感破防。
远离故土的李白,不仅为笛声抛泪,见燕草碧了,见秦桑绿了,也是叹息连连。“当君不归时,是妾断肠时”(《春思》),诗人借思妇之口,诉说对家乡透彻骨髓的爱。
诗仙的情感,既丰富又脆弱。朋友贬官了,忧思之心让春容失色。柳絮飘落、子归啼声不断的暮春,身在扬州的李白听闻好友王昌龄贬往僻远的龙标,愁绪顿生。“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你遭此一劫,如同我遭遇不幸,你愁我也愁,我把自己这颗思念的心,交给苍天皓月吧,千里之遥,随风陪你到夜郎以西。
再赴长安的崔护,急匆匆向都城南庄赶去。去年今日,倚门而立的少女,青春靓丽如桃花。转眼一年,又是碧云天,她可安好?“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题都城南庄》),桃花朵朵,朵朵艳丽,只是门户紧闭,佳人踪迹全无,徒留恼人的春风。春风笑书生多情,崔护恨世事无常。带着不甘,崔护一步三回头离开想念了三百六十五天的村庄。
诗人自古多情,王维也不例外。千万不要以为王维无趣,只会欣赏桂花一瓣一瓣地婉转飘落。其实,王维也是一个情种,他以红豆喻相思就是明证。生长在南方的红豆,春天发芽了。“劝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相思》),王维对他的朋友说,多多采摘红豆吧,此物虽小虽平凡,却最能寄托相思之情。
要说唐诗对春天的描绘,没有哪首能盖过《春江花月夜》。张若虚通过对春、江、花、月、夜的咏赞,诗情、画意、哲理跃然眼前。特别是“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四句,以花将落、水将尽、月西斜,希望又失落、失落复希望,写尽思妇盼游子归来的怅惘。而游子终不归,大好青春付诸流水,思恋最终也随流水无情流逝。
李商隐的思念,是地老天荒般的爱。“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无题》),诗人说,我对你的爱,好比春蚕吐丝,至死方尽;好比蜡烛流泪,成灰方止。
国都被攻陷了,昔日的繁华之地草木疯长。看见花就伤感地落泪,鸟儿的一声鸣叫,也让诗人心惊胆战。比李商隐思恋得更沉重、更决绝的是杜甫。“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春望》),诗人表面上望眼欲穿盼一封家书,实则盼国家早日平定叛乱。但叛乱尚未平息,亲人生死难料,一封报平安的家书,胜过黄金万两啊。这个兵荒马乱的春天,忧愁使杜甫的头发大把大把地掉落,稀疏的短发,早已用不上簪子了。人们总是说春天让人充满无尽的遐想,因为总有美好发生。杜甫的春天,不但好事没有发生,而且本人还在受折磨,但他仍盼望兵燹早日平息。不计个人安危,愿苍生过上宁静的日子,这就是诗圣!
三、春天是用来送别的
借着春天的云淡,借着杨柳风,借着青青草,唐朝的远行客把离别的诗句装进行囊,山一程水一程向他乡。
王维要送别元二,天也懂千古送别意,在早晨飘起了轻轻细雨。这雨,让尘埃不再轻飏;这雨,让柳枝新绿;这雨,让惜别之情更浓。从长安出发,一路叮咛,一路嘱咐,一路不舍,行至古咸阳,纵有万语千言,分别就在眼前。“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送元二使安西》),老朋友,再干一杯酒吧,此去,不仅西域路漫漫,特别是西出春风不到的阳关,连一个故人都没有了。胡风、胡尘、险关、野岭……干掉杯中酒吧,为你壮行,那安西,更在天之涯!
大唐的诗人们,总把离情别意写在大地江河上。王维在渭城送元二远赴胡天,又在荆楚送沈子福归江东。杨柳渡口行人寥寥,艄翁起锚摇桨,船儿向对岸荡去。“惟有相思似春色,江南江北送君归”(《送沈子福之江东》),此地一别,我的相思像漫天春景,陪你到江南江北。与孤身入胡天的元二相比,江水悠悠、两岸碧绿,沈子福一江春梦归江东。
李白出蜀去浪,孟浩然离荆也去浪,那是大唐雄厚的家底,足以支撑他的子民浪迹山水间。浪在一起的李白孟浩然二人,推杯换盏后在黄鹤楼话别了。黄鹤楼,诗仙的伤心地——景色萋萋,江水渺渺,仙人已远,先是崔颢题诗,让斗酒诗百遍的谪仙人面对巍巍江楼不敢再“涂鸦”。“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如今,风流孟夫子又要飘往扬州。春花迷眼,那一叶小舟如离弦之箭,转瞬就消逝了。只余脉脉长江水,带着诗人的牵挂,一帆向扬州。
多情自古伤离别,有“五言长城”美誉的刘长卿,送“探亲假”已满的友人李判官,返回万里之外的兵营。“江春不肯留归客,草色青青送马蹄”(《送李判官之润州行营》),曼妙的江春留不住你离家的脚步,那就让青草护送疾归的马蹄吧。刘长卿的送别,江春看似诀别,青草却情真意切。
哪个人没有朋友?何况是诗人!每年荣枯一次的原上草儿,真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赋得古原草送别》),驿道旁,长满青青野草,白居易送友人归去。只不过,从诗中,后世读者不知诗人在何地送何人去往何地,只是诗人情意满满,如同茂盛的青草。
虽说世间事、人间情如缕不绝,但千古销魂者,唯别而已。在一声声珍重声中,一行行诗让唐朝的春天不再黯然。
四、春天是用来幽怨的
唐文化引以为傲的诗,它写在春风春雨里的诗行,有宫怨春恨之语、闺怨离绪之声、客居他乡之烦、历史沧桑之感。
诗可以恨。夜晚的西宫,花香在寂静中弥漫开来,春色虽然撩人,也无心思卷起珠帘一睹花容。“斜抱云和深见月,朦胧树色隐昭阳”(《西宫春怨》),斜抱云和瑟,在月色中弹一曲呜咽的曲子。正怜无人欣赏,一抬头,却见朦胧树影罩住了昭阳宫。王昌龄的宫怨诗,实则是借失宠宫女之口,倾诉自己不被朝廷重用的一腔怨气。
诗可以怨。金色夕阳照进纱窗,谁又会知道金屋中有人悄悄落泪呢。“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春怨》),寂寞中,这个欣欣向荣的春天又将逝去。何不惜春?孤独一人,见雪白的梨花纷纷飘落,岂不更让人慨叹,与其徒增哀伤,还不如把自己关在屋内,不见春色的好。能在金屋落泪的窈窕淑女,可不是山野女子,刘方平怨春,到底在怨什么?
诗可以恼。晨光中,黄莺鸣叫得特别欢快。这可惹恼了少妇,操起长竹竿,就打树梢上的鸟儿。“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春怨》),梦中,妾正飞往辽西,眼看就要与戍边的丈夫相见,这动人心弦的一刻,却被这鸟儿无情地搅黄了。浩繁唐诗,近五万首。金昌绪凭借恼人的黄莺,让后人反复吟诵。少妇之恼,恼的是活力四射、激情燃烧的青春还要虚度。
诗可以悔。金昌绪的《春怨》,起句即写妇人之不爽。与之相反,王昌龄的《闺怨》,首句却写少妇之欢。因不知愁,故而在春日里盛装踏上翠楼,欲与春色同乐。“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闺怨》),少妇登高尚未望远,就见路边柳枝冒新芽,突然心生悔意——不该让丈夫从军去搏万户侯。与郁郁葱葱的春意、活活泼泼的年华相比,那万户侯真的是虚名。
诗可以烦。客居成都的杜甫正难以排解愁绪,春色似一个无赖之徒悄悄来到江亭。“即遣花开深造次,便觉莺语太丁宁”(《绝句漫兴九首·其一》),你让花儿开放已很唐突,又安排莺儿来聒噪我。漂泊他乡,如无根浮萍,况且战乱未休,回家之旅也就遥遥无期。春色又满人间,但在杜甫眼里,这春色分明就是一个无赖之徒,挥之不去赶之不走,只搅得人心烦意乱。
诗可以叹。千里江南,莺歌燕舞、绿树红花,水边、山寨酒旗迎风招展。“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江南春》),面对烟花烂漫,杜牧不禁慨叹,兴旺于南朝的四百八十寺,如今有多少矗立在清冷的春雨中啊。杜牧惋惜后,韦庄接着兴叹,江南烟雨霏霏,春草欣欣向荣。六朝和它们的帝王,早已进入历史的陈迹。鸟儿婉转啼鸣,徒让后人伤感罢了。“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台城》),若说谁最无情,当是年年翠绿的台城柳。无论朝代如何更迭、人世怎样兴亡,它依然烟锁雾罩十里堤。唐王朝摇摇欲坠,韦庄过古都金陵,面对美轮美奂的春景,怎不叹息连连。
五、春天是用来邂逅的
春天里,不期而遇的美好或无奈,是万卷唐诗捧出的仙醪,嗅之迷人,饮之醉人,品之忘人。
离开巴蜀,杜甫流落到潭州。不承想,在潭州的里巷,碰上同样漂泊的乐师李龟年。老友甫一见面,回忆的闸门在诗圣的脑海里瞬间打开。在皇亲国戚的豪宅里,在贵胄显宦的深院里,我们隔三差五就能见上一面。“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江南逢李龟年》),花雨飘飘,江南风景正好,未曾料到,我们偶遇了。但你盖世的音乐才华,如今谁来聆听呢?文艺在乱世中,一文不值。
“玄都观里桃千树,都是刘郎去后栽”“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刘禹锡的春天,借助桃花,嬉笑怒骂一吐心中块垒。平静后的诗人,面对袅袅春风,吟出的诗句温婉可人。杨柳低头,江水如镜,美好的时光总有好事发生。江上一叶渔舟,时断时续的歌声悠扬地飘来。“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竹枝词》),东边是金色的阳光,西边却下起了细雨,天空看似欲雨却风和日丽,恰如郎的歌声,初听似无意,再听却情意荡漾。刘禹锡《竹枝词》把怀春少女邂逅少年郎,那种欲说还休的羞涩、那种似阴似晴的变幻莫测,活脱脱呈现给读者。
刘禹锡笔下的相逢,是在江上。白居易笔下的邂逅是墙头马上。梅子青青,正是出游的好时节。小姐倚墙俯瞰,不远处的垂杨下,小帅哥骑白马翩翩而至。“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井底引银瓶》),人群中,小帅哥似乎在寻觅什么。倏忽间,四目相对,那断肠的相思便在心底种下了。世间情缘,就此注定。
李商隐笔下的初遇,透着无奈。昨夜满天星斗,惠风悠悠,筵席设在画楼西边、桂堂之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无题》),两人一见倾心,虽然没有彩凤的一对翅膀,但心有灵犀,息息相通。猜钩、行酒令,欢乐无比。为了五斗米,要上早朝,只能就此别过。心心相印与现实阻隔,每每念及,后世读者无不唏嘘感叹。
杜甫、刘禹锡、白居易、李商隐诗中的邂逅,都是人,而杜牧笔下的巧遇,却是流莺。雨后小院,因无人涉足已长满青苔,长满修长竹子的庭院,间或有几株槐树。“春愁兀兀成幽梦,又被流莺唤醒来”(《即事》),让人昏昏沉沉的春愁像一个幽梦,被飞来的莺儿唤醒但又挥之不去。诗人闲,闲得无聊,无聊到被一只流莺“袭扰”也要付诸诗文。好一个流莺扰梦,更烘托出诗人的闲愁和孤独。
春天里的一首首唐诗,丰赡华美,岂是体察、思念、送别、幽怨、邂逅这几个关键词所能描摹!
“明朝游上苑,火速报春知。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腊日宣诏幸上苑》)面对冬的枯寂,武则天等不及了,拿出皇帝的威风,让百花连夜盛开。扑入杨柳枝的怀抱吧,万物因春风而荡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