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永川
腊月一到,年关就近了。家家户户都在忙着准备年货:点豆腐,做米凉粉,宰年猪,备柴火……一派烟火升腾的景象。母亲也准备豆子和大米,捉摸着磨点豆腐,做些米凉粉。我们孩子当然什么都不会,只有等着大人们吩咐的时候才去搭一把手。那时候,我还特别关心村子的大路,老是眺望,心里盼着那个打米花糖人能快快进村来。
“什么时候能吃到米花糖?” 我迫不及待地问母亲。母亲一边忙着手上活儿,一边扭头往村头的大路上看看,“不急,怕是要来了呢!”
我越是往着村头的大路上眺望,就越是看不到打米花糖人的身影。“盯着的水是‘烧不开’的。”母亲说,“你别盼,该做啥做啥去!”果然,打米花糖人不知什么时候就把拖拉机开进了村子。拖拉机腾腾的响声在村子中央的路口上盘旋着。“打米花糖咯!打米花糖咯!好吃又甜的米花糖!大米一斤两斤都可以,快来打米花糖咯!”打米花糖人扯着嗓子在村子里喊叫。
打米花糖了?我冲出院子往村中的路口一望,没错,是打米花糖人。“快去打米花糖嘛!”我央求母亲。母亲似乎还有犹豫,没听见似的做着她自己的活儿。
村子里热闹了起来。老人、孩子和妇女的吆喝声一股脑儿传来。那些声音无不带着一种喜悦,算是对打米花糖人的一种回应。紧接着,我看见一些人家屋前的小路和田沿上飞奔着人影。提着蛇皮袋子的妇女们跑在前面,好像赶集一样欢快。一些孩子跟在后面,像撒娇的牛犊子跳着。
母亲往村里望望,然后才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些大米,装进洗净晾干的蛇皮袋子里。我听见精致的白米碰撞蛇皮口袋的声音,心里高兴得像喝了蜜茶一样。
打米花糖人是外村来的,宽宽的面容带着些红光,不知道是被柴油机热气熏出的,还是因为太过高兴了。他麻利地把一瓢大米倒入柴油机的米斗内,又忙着揭开贴着不同标签的塑料瓶盖儿往大米里抖些红的、黄的“染料”。一根手指粗大的米花糖从机器喷口里蹦出来,坠落到被打开的蛇皮袋子里。蛇皮袋子像贪吃蛇一样张着大大的嘴巴,心满意足地等着米花糖跳入腹中。
一瓢大米用完了,打米花糖人麻利地换上第二瓢。看得出来,他是个极具耐心的人,要是换了我,我才不愿意做这么麻烦的事情呢!来打米花糖的村民越来越多,路口人来人往真像过节一样。“好吃咧!甜蜜蜜的米花糖!吃了还想吃!吃也吃不够!”打米花糖人看到人多起来,就笑眯眯地吆喝几声。村民们把脖子伸得老长,都在全神贯注观看打米花糖人一套娴熟的动作。打米花糖人也不惊慌,旁若无人地做着手上的活。“好嘞!你这米怕是只有一斤,不够吃吧?”“哟哟哟,这米还行,有两斤还多的样子!”……他一边接过村民手中的米袋放在秤盘上称量,一边热情地提醒着。“好哇!真好咧!”孩子们围着蛇皮袋子不停转来转去,拍着手叫着,乐开了花。
轮到母亲把大米递给他了。我向柴油机靠近一步。“小娃娃,调什么色呢?”打米花糖人歪着脖子问我。“多调点吧,五颜六色才好看!”我说。“好嘞!要过年了嘛!大人要喜庆,小娃娃也要喜庆一下!”打米花糖人咧嘴笑着说。柴油机轰隆隆运转,震耳欲聋,我的鼻子边却尽是热乎乎的米花糖香味。看着变胖的米花糖从喷头处蹦出来,一种莫名的温馨涌上心头,好似年关就到了眼前。
把米花糖拿回家,抓起一把就塞到嘴巴里。带着热气的米花糖在牙齿的咀嚼中发出清脆的响声,我沉浸在香甜的味觉里忘记了一切。“现在还能有米花糖吃,早些年的大米还不够填肚子呢!”母亲提起以前吃着红薯玉米的苦日子就忍不住叹气。但对于我们孩子来说,有米花糖的日子就是福分。年关,我嚼着米花糖,早已忘却了一代人的艰苦付出。
社会在发展,村庄也在变。打米花糖人已经消失在时间深处,我也再没有那颗一到腊月就盼着吃米花糖的童心了。不过每次想起来,心里还是挺温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