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洪林
作为余秋雨的粉丝，元旦期间，我蜗居陋室，一边在抖音上聆听他在上海戏剧学院的演讲，一边拜读蜀中著名作家、人民文学散文奖得主姜明的散文集新作《八千年的凝视》。当听到余老讲述当初执拗辞去上海戏剧学院院长职务的原因，是为了写出《文化苦旅》这一浪迹天涯而充满文化自信的散文集时，突然感觉，《八千年的凝视》与《文化苦旅》异曲同工。
正如姜明所言“文化是代际的传递”，《文化苦旅》是中国文化散文的开山之作，具有开创性意义；而《八千年的凝视》正是文化散文的传承创新，这部散文集由七篇文章构成，其中开篇散文《八千年的凝视》斩获2024年度人民文学散文奖。该书铺展了一幅跨越八千年的文明长卷，与《文化苦旅》一脉相承，同样以文化溯源为魂，以雄浑诗意笔墨，在山河古迹中打捞文明密码，在历史尘埃里叩问精神根脉。但它聚焦蜀地的核心场域，从贾湖龟甲到三星堆青铜，从杜甫草堂到三苏祠，从薛涛花笺到蜀道古柏，用深情凝视与沉潜思考，完成对巴蜀文化的梳理与深度解码，堪称一部蜀地文化苦旅经典之作。
多元叙事的文明对话
如果说《文化苦旅》以山水风物为载体，开启了“行万里路”的文化漫游范式，那么《八千年的凝视》则以七篇散文的多元叙事，构建了“一物一史、一地一魂”的多维溯源路径，涵盖文物、故居、祠庙、秘境、古道等多重载体，让文化散文的叙事边界得到极大拓展。
姜明的叙事核心是“对话”，在不同载体与文明之间搭建桥梁。《八千年的凝视》以成都博物馆汉字特展为核心，通过贾湖龟甲之眼、史墙盘铭文、秦诏版小篆，完成了汉字从诞生到统一的文明解码；《三星堆时间》则以祭祀坑文物为切口，用青铜神树、纵目面具的“野性美学”，对话古蜀先民的宇宙观，让“超越人类想象力”的文物成为文明的活态证言。这种叙事既保持了学术厚度，又充满想象力，打破了单一叙事的局限。
叙事中始终贯穿“人文温度”与“时代共鸣”。《我的草堂》中，他将杜甫的颠沛与自己在草堂边的青春过往交织，从“一九九二年的大雪”里的嬉闹，到对“本来堂”与草堂地缘文脉的呼应，让诗圣故居成为连接个人记忆与文化传承的纽带；《蜀道书简》里，通过明代知州李璧“官民相禁剪伐”的禁令与翠云廊古柏的千年守望，展现了生态保护与文化传承的古今共振。与《文化苦旅》的忧患意识不同，姜明的叙事更注重在古今对话中挖掘文明的生命力，让每一种载体都成为可触摸、可感知的文化符号。
蜀地文脉的精神图谱
七篇散文各有侧重，却共同编织出蜀地文脉的完整图谱，从精神内核、人物风骨到地理标识，全方位呈现巴蜀文化在中华文明中的独特坐标，与《文化苦旅》的“全景式扫描”形成鲜明的“地域性深耕”特色。
蜀地的包容性与坚韧力在文中层层显现。《三星堆时间》解读三星堆文物与金沙遗址的关联，印证了古蜀文明“多元一体”的特质，青铜神树的“通天达地”与黄金面具的“狞厉之美”，暗合巴蜀文化“兼容并蓄、独树一帜”的基因；《蜀道书简》以翠云廊三百年古柏为线索，串联起秦代驰道、三国烽烟、明清护林，展现蜀道作为“陆路交通活化石”的坚韧生命力，也隐喻巴蜀文化在岁月侵蚀中始终绵延不绝的特质。
蜀地文人的精神品格被反复描摹与致敬。《我的草堂》聚焦杜甫“安得广厦千万间”的忧思，将草堂从物理空间升华为精神家园，体现巴蜀文人的民本情怀；《苏东坡的家国》与《为什么人人都爱苏东坡？》两篇珠联璧合，从三苏祠的“三棵树”、雪堂的蜕变，到苏轼“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豁达，勾勒出巴蜀文人“进退自如、宠辱不惊”的风骨；《管领春风总不如》则以薛涛为核心，从望江楼的梅花、薛涛笺的清香，到“壮压西川四十州”的豪情，展现了蜀地女性文人的才情与坚韧。这些人物与地标相互印证，构成了蜀地文脉的精神内核。
文化自信的多维表达
《八千年的凝视》对《文化苦旅》的传承，核心在于价值内核的重塑——从历史反思中的忧患，转向文明传承中的自信，七篇散文从不同维度印证了中华文明的连续性、创新性、统一性、包容性。
汉字与文物成为文化自信的核心载体。《八千年的凝视》提出“汉字是所有中国人的盐”，通过对良渚刻符、甲骨文、金文、小篆的解读，彰显汉字“行于所当行，止于所不可不止”的生命力；《三星堆时间》以无文字文物的“沉默叙事”，实证了中华文明“满天星斗”的多元格局，让古蜀文明成为文化自信的重要支撑。这种价值表达，既扎根于史料考证，又贴合时代需求。
人物风骨与文化传承构成自信的重要维度。杜甫在困顿中不改忧民之心，苏轼在黄州、惠州、儋州的逆境中“突围”，薛涛在命运沉浮中坚守才情，李璧在任上植柏护路的远见，共同诠释了“文化是代际的传递”的深刻内涵。《为什么人人都爱苏东坡？》中，“天纵之才”与“守正之心”的结合，让苏轼成为跨越千年的文化符号，印证了优秀传统文化的当代生命力；《管领春风总不如》里，薛涛笺从唐代的文人雅物到当代的文化记忆，展现了文化传承的绵延力量。
姜明用七篇散文铺就的，不是一场泛泛的文化漫游，而是专属于蜀地的“苦旅”——它没有《文化苦旅》那般沉重的历史忧患，却藏着同样动人的坚守：为解码一个汉字翻遍贾湖龟甲与秦诏版，为守护一片古柏追溯秦汉驰道与明清禁令，为传承一种风骨对话杜甫的忧思、苏轼的豁达与薛涛的豪情。
若说《文化苦旅》以“行万里路”的开阔，为中国文化散文开辟了疆土；那么《八千年的凝视》便以“扎一方土”的深耕，让蜀地文化在这片疆土上开出独有的花枝。它不仅是对《文化苦旅》的传承，更是对蜀地文脉的唤醒，当我们站在三星堆前凝视青铜面具的“千年凝望”，坐在草堂里凝视青瓦间的阳光，抚摸古柏时凝视岁月的枝叶，我们凝视的是蜀地的过去，而这份“凝视”本身，也正成为蜀地文脉新的光芒。
姜明确信，当我们凝视传统文化时，传统文化也在凝视我们。正如封面所题“致敬青蓝以继的文脉赓续”，这部力作让青铜开口说话，让古柏见证岁月，让文人风骨在新时代依然鲜活，文明的延续，藏在每一次与传统的双向凝视中。